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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5日 星期日

向青春告別和獻祭---三首動聽的日語歌曲

向青春告別和獻祭---三首動聽的日語歌

  一般而言,當代流行民謠萌現於廿世紀上半葉,並在1960年代左右達至巔峰,此後便逐漸息微。民謠以其純樸坦率的表達手法,直抒胸臆,在簡單中流露出清新的氣息,不落俗套。過去由於英語的強勢,今天香港人較熟悉的民謠歌手,基本上都是來自美國,例如, Peter, Paul and MaryThe Brothers FourSimon and Garfunkel,..等等。其實在日本,也有不少類似風格的組合。 

  本來民歌的主題,並不像普通流行歌曲那樣,十之八九都是談情說愛。不過,男女愛情畢竟是人類藝術中永恒的主題,民歌自然也不會缺乏這方面的作品。對於像區區這般年紀的人而言,雖然早已越過了為異性而激情的歲月,但每當聽到優秀的作品時,內心仍不禁產生迴盪。特別是當我們換卻另一種情懷去欣賞時,往往更能領略到年青時所無法體會的感受。


一、忘れな草をあなたに(送您勿忘草)1963
  
    天使的歌聲唱片版        倍賞千恵子的唱片版        倍賞千恵子的現場版(1971)


   1  別れても別れても 心の奥に      縱然要分手,縱然要分手,您都在我深心處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直到永遠,直到永遠
     憶(おぼ)えておいて ほしいから   因為希望您把我放在心裏
     幸せ祈る 言葉にかえて        取而代之是祝您幸福的言辭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將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2  いつの世もいつの世も 別れる人と   在生命中的隨時,在生命中的隨時,有人別離
     会う人の  会う人の         就會有人相聚,就會有人相聚
     運命(さだめ)は 常にあるものを   這是永恒不變的定律
     ただ泣きぬれて 浜辺に摘んだ     只能哭得淚汪汪,把河邊摘取的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3  喜びの喜びの 涙にくれて       將喜歡的,將喜歡的,眼淚贈給我
     抱(いだ)き合う 抱き合う      彼此相擁,彼此相擁
     その日がいつか 来るように      再見的那一日總會到來似地
     二人の愛の 思い出そえて       增添我倆相愛的回憶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將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漢譯取自林技師的網誌



  此曲由江口浩司作曲,木下竜太郎撰詞,並由 ヴォーチェ・アンジェリカ(天使的歌聲)演唱,1963年發行。原唱的民謠樂隊是由六位日本國立音樂大學的畢業同學於1960年組成,主要活躍於六十年代,名氣不算十分響亮。她們雖然是此曲的原唱者,但人們普遍認識此曲,主要卻是由於兩位後來的翻唱者--倍賞千恵子和菅原洋一(兩個版本都是1971年)。特別是後者,1971年憑此曲出席第22回NHK紅白歌合戦,1984年再度在第35回紅白歌合戦中演唱。 

  
     菅原洋一版         山口百惠的結他伴唱版         北朝鮮歌手版

  在Youtube上目前只能找到菅原洋一中、老年的現場演唱版本,區區覺得表達比較浮誇,不太喜歡,但找到一個應該是他原來的唱片版。至於山口百惠的版本,乃出自著名電視劇《赤的疑惑》的最後一集。此劇當年紅極一時,粵語主題曲由梅艷芳所唱,相信很多香港人至今還記憶猶新。區區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就是山口百惠的版本,當時雖然還不知道歌名,但印象十分深刻。

  最右邊是一位北韓女歌手的版本。任何國家,當其人民不畏強權武力,敢於冒險犯難,出現成規模的逃亡潮時,那麼它淪落到甚麼地步,便不難想見了。從歌聲中,我們不難體會到每位「脫北者」在訣別家國時,靈魂深處那份無比的淒酸與無奈。(因此,對於今天仍有不少人說毛澤東是「偉人」,除了無語外,便只能搖頭嘆息了。)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換過另一種心境,任何歌曲都可以體會出不同的感受


 
                這是正牌的毋忘我                       這是假冒的毋忘我

  (勿忘草[Myosotis Alpestris]又名勿忘我、毋忘我、forget-me-not,廣泛見於溫帶地區的野外。但今天香港花巿普遍把補血草[Limonium sinuatum]稱為毋忘我,這是張冠李戴。它們之間的差別極大,前者屬於紫草科,後者屬藍雪花科[又稱白花丹科],本來並無關係。大概由於補血草在小花萎謝後,花苞卻能經久不凋,是天然製作乾花的理想材料,因而容易使人聯想到感情永在,最後還盜取了「毋忘我」的稱號。但無論是哪種,都是極畏濕熱,不適合香港的氣候種植。)


二、小さな日記(小小日記)1968

  
 フォー・セインツ的唱片版(1968)     フォー・セインツ現場表演版(2006)       天使的歌聲版

  
此曲由落合和德作曲,原田晴子撰詞,並由フォー・セインツ(四聖人)樂隊演唱。樂隊乃於1968年組成,同年即憑此曲取得二十萬張銷售量的驕人成績,但最後於1973年解散。Youtube上還有不少其他歌手的版本,這裏也不擬多列了

   
1.  小さな日記に つづられた        被小小日記撰寫著
      小さな過去の 事でした         小小過去之事
      私と彼との 過去でした         我跟他的過去
      忘れたはずの 恋でした         應該是要忘掉了的戀情

   2.  ちょっぴりすねて 横むいて       一點點鬧別扭 他就轉向別處
      だまったままで いつまでも       即使就這樣一直沉默著
      やがては笑って 仲なおり        也馬上笑著重修舊好
      そんなかわいい 恋でした        那樣真是可愛的戀情呀

   3.  山に初雪 ふる頃に           山上降下初雪的時候
      帰らぬ人と なった彼          他就成了回不來的人
      二度と笑わぬ 彼の顔          他的臉上不會再度笑著
      二度と聞えぬ 彼の声          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4.  小さな日記に つづられた        被小小日記撰寫著
      小さな過去の 事でした         小小過去之事
      二度と帰らぬ 恋でした         不會再度回來的戀情
      忘れたはずの 恋でした         應該是要忘掉了的戀
                                       (漢譯取自林技師的網誌

  以上兩首歌皆帶著點哀愁的情緒,格調比較灰暗。這原是少年人在青澀歲月時特有的一份情懷,只是有些人比較多愁善感,感覺特別強烈一點;而大部份人天生比較麻木,感受較淺而已。世俗之人多不諒解,往往嘲諷為無病呻吟。

  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本小小日記,也可稱之為賬簿吧,它紀錄了我們過去的所作所為。人到了中年階段,在對青春揮手告別之際,也應該好好翻一翻這本日記,替自己前半段人生算算賬。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幸運,在付出辛勤後,獲得一點成就,千萬可別驕傲自滿,這是我們分所當為的事。假如我們或是未夠努力,耽於逸樂,一事無成;或在種種誘惑之下,有意無意之間,作出了傷害他人之事,諸如此類,我們便應該誠意地向自己的青春道歉:您是這樣的寶貴,給了我難得的機會,而我竟然白白地蹧蹋了,實在對不起啊!

  《中庸》說得好,「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只要我們細加反省,平生一定有很多很多做得不夠好,甚至是糟透的事情,試問怎能不引以為憾呢?因此,在翻閱那本小小日記時,縱使未至於苦杯滿溢,但懊悔還是免不了的,傷感還是免不了的。


三、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1966

  
   ザ・サベージ的唱片版         現場演唱版            區瑞強的粵語版


   1.  そよ風が僕にくれた        悠悠的清風讓這份惹人憐愛的戀情在我心中萌芽
      可愛いこの恋を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
      離したくない いつまでも      都不想放開你 直到天荒地老
      花のような君の口もと        你那花般嬌嫩的嘴角
      やさしく微笑んで          溫柔地向着我上揚
      僕を見つめてくれた         忘不了你凝視着我的眼神
      忘れられない  いつまでも     無論何時

   2.  夏の日の虹のように        思念你那如仲夏彩虹般清澈的瞳孔
      澄んだ 君の瞳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直到永遠 直到永遠
      想いつづける いつまでも      與你於湖畔嬉戲  屬於我倆的那段時光
      湖に君と遊んだ  二人だけの想い出    
                     
君も好きだと云った        
忘不了你回答我的那句「我也喜歡你」
      忘れられないあの言葉

   3.  木枯しが僕の可愛い        
枯風從我身邊奪去了那姑娘
      あのこを連れていった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永遠 永遠
      後姿をいつまでも         也忘不了她的背影
      冷めたい君のほほに        輕輕地吻下你那凍冷的面頰
      やさしく口づけした
      あふれる僕の涙          
無止境地為你落淚 
      つきることなく いつまでも    
無法釋懷
                                   (感謝彥同君提供的漢語意譯

  此曲由佐木勉作曲兼填詞,ザ・サベージ(野蠻人)樂隊演唱,1966年發行。香港歌手區瑞強在1980年的唱片《雲外千峰》中有其粵語版,由鄭國江填詞,名《真的知己只有你》。野蠻人樂隊於1965年成立,1968年解散,成員包括日後日本演藝界的紅人寺尾聰。

  如果第一首歌是我們依依不捨地向青春告別,第二首歌是我們誠懇地向它致歉,那麼,此曲相對歡快的樂調,正好就表示我們在完成整個告別儀式後,無論何時,無論何時,永遠永遠,都應該抱持著積極樂觀的精神,輕身上路,好好走完整段人生的旅途,畢竟傷感不應該是我們人生的基調。試聽歌曲的前奏,是否好像看到一位怡然舒泰的樵牧,正吹著口哨,伴著落日的晚霞,踏上歸途呢?

  假如我們不想當個浪生浪死的妄人,人生的總路線一定要規劃清晰,半點也糊塗不得。甚麼是你未來能夠做的,甚麼是你應該去做的,甚麼是你暫時不能觸碰的,甚麼是你永遠也不能奢望的,凡此種種,一定要了然於胸。19719月,毛澤東在結束南巡後曾有過一段講話,說:「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線正確與否是決定一切的。黨的路線正確就有了一切,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沒有政權可以有政權。路線不正確,有了也可以丟掉。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區區雖然一直認為毛是個極度壞透的人,但他很多的說話,卻是頗有意思的。

  確實如此,總路線是決定人一生成敗的關鍵所在。所謂今生無悔,其實只是說說而已,那原是絕不可能的事。不過,我們的遺憾也只應
限在小節上,總路線則是萬萬不能後悔的。當您人生道路走到終點時,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不妨回頭想想,您的人生總路線有否選對了?如果再給您一次機會,您是否仍會選擇過去的那條路?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今生大概便沒有白過了。

2021/1後記:

最近看到的一齣日本電影的介紹,拍得不夠深刻,可以一看吧。裏面提及法國某詩人的詩句,頗堪玩味。「人生如夢,我們必將度過狼狽、無能且悲哀的青春。......直到現在才明白,并非天意弄人,并非天意弄人。」





2020年1月3日 星期五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三)《法惠寺橫翠閣》(粵語)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三)《法惠寺橫翠閣》(粵語)


            


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縱,吳山故多態,轉側為君容。

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唯有千步崗,東西作簾額。

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

已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嵋。

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

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臺。

遊人尋我舊遊處,但覓吳山橫處來。


甲、內容略釋

  回憶少年十五二十時,最愛誦讀歌行體的古詩,對於蘇軾的《法惠寺橫翠閣》,尤為激賞。 

  此詩乃北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春,東坡在登臨杭州吳山時所撰。全篇大略可分為前後兩部份。前半部是描寫景物,共八句,前四句是寫吳山,後四句是寫橫翠閣。所謂「青山自是絕色,無人誰與為容」;「只有西湖似西子,故應宛轉為君容」,在作者的筆下,山岳湖海皆是有情之物。它們四時優美的景色,就像風姿嬌媚的女子,刻意裝扮,以供遊人欣賞。至於橫翠閣,雖然空洞無物,極為尋常,但從這裏觀看吳山,位置正佳,整段的山巒橫空而過,成為樓閣的簾額一般。 

  後半部是抒情,共十句。前四句是抒發思鄉之情,先由泛舟西湖,聯想到故鄉四川成都的錦江;再由吳山想到了西蜀的峨眉。後六句是感歎百年興廢,草莽池臺。江山依舊,人事全非。 

  全詩在結構上章法嚴整,沒有艱深的典故,基本上全屬白描。用語雖然顯淺,不靠華麗詞藻,但遣詞造句,恰到好處。就以開篇連用三句的「吳山」看,卻無累贅重覆之感,可謂渾然天成,這就是大文豪的手筆。 

  全詩唯一的典故,就是「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這是反用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句意。平常說「山中也有千年樹,世上難逢百歲人」,人的生命當然是長不過自然界中金石等物;從前有電視廣告也說「鑽石恒久遠,一顆永留存」(A Diamond Is Forever)。其實,正如東坡所言,難道金石就真能永恒不變嗎?所謂久遠,也不過是相對而言吧了。 

  人居住在平地,視野受到局限,困處蝸居日久,胸襟自然變得淺狹。一旦登高峰而凌絕頂,俯覽群山小,氣魄才容易出來。「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亦即東坡這裏所謂的「百年興廢亦堪哀」。人有沒有這種哀歎感興之情,正是他能否超離凡塵俗夫的極重要指標。無感之人,根本不具備談論歷史與文化的資格。 

  (想到一個相關的幽默故事。《韓詩外傳》記載春秋時代齊景公登遊牛山,他跟東坡一樣,忽然興起百年興廢之哀,不禁「俯而泣沾襟」,一時間拍馬屁的大臣也跟著痛哭流涕起來。晏嬰卻獨自大笑,直指:「假如世事恒常,人能長久,那麼齊國的始創者姜太公、先君如齊桓公等俱在,那還有您的位置嗎?您可能要身披簑笠,腳踏牛糞,戮力於畎畝,終身營營役役,還那有心情作甚麼百年哀歎呢?」後世對此故事,一般是視晏子為智者,取笑景公為愚夫,因此故事最後亦以景公服輸,甘願「舉觴自罰」作結。其實,不妨倒轉過來想,晏子未能因勢利導,勸勉國君珍惜當下,努力建功立業,卻只會耍弄小聰明,才是典型世俗的淺薄見識。) 


乙、民歌譜曲

  這裏想起在年青人推廣古典文學的問題。就中學生而言,畢竟人生閱歷淺,心智欠成熟,對於古典詩詞的意境,未必能有太深刻的體會。光靠唸誦的話,趣味性甚低,其實是很難推廣得開的。但是,如果能把詩詞拿來唱,趣味便頓時大為提升。假若是自己譜曲,自己以樂器伴奏,自己演唱的話,那麼箇中的享受,簡直無與倫比。詩詞與音樂,對於培養青少年柔順、審美的心靈,意義非常重大。特別是如東坡此類詩作,屬於一種「少年情懷」(下文再作解釋),因此最適合用校園民歌來表達。

  個人淺見,中學生最壞最壞就是談政治。心智不成熟,價值觀容易受別有用心者擺佈誤導(不管是左中右立場)。整天對這不滿對那不滿,怨天怨地怨空氣;更甚者,勇武鬥爭,喊打喊殺。這些人長大後,內心只能是充滿稜角,凡事自我中心,對於異見毫無容人之量。

     
      俄羅斯民歌《山中的羅拉莉亞》(山のロザリア)。區區所譜的版本,前奏其實就是從此曲的第三、四句借過來的



     
日本民歌《鶴和尚盆地讚歌》(坊がつる讃歌)。區區所譜的版本,尾聲其實就是此曲的末二句改過來的。 此曲極為優美,每次聽來都心醉神馳。有時感歎,如何衡量一民族的愛國情操,就看看它有多少歌頌山河大地的歌好了。天天政治掛帥的國家,其人民百姓滿嘴所謂的愛國,其實只是經誘導後硬裝出來的,毫不可靠。 人對具體的山川湖海無感,卻愛抽象的「國家」,這猶如不愛父母兄弟,卻愛「家庭」,有這樣的道理嗎?


丙、思想境界 

  從思想的境界看,東坡的《法惠寺橫翠閣》其實並不算高。他撰寫此詩是在三十七歲(1073)時,今天看來還是屬於青年。另一首有著類似理境而更為著名的《和子由澠池懷舊》,年代便更加早了。「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其實是出自一位只有二十五歲年青人的手筆(嘉祐六年,1061)。少年得志,諸事順利,對人生的體悟不可能太深刻。(當年唐君毅先生在三十歲時,寫過一本名叫《人生的體驗》的書,當中充滿著理想和樂觀的情緒;中年來港後,再寫《人生的體驗續篇》時,格調灰暗,判若兩人,原因就是經歷了二十年的劫難和歷練後,對人生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宋神宗即位後,任用王安石為相,厲行變法。東坡因政見不合而被排擠,乃主動請求外調。同情者主張給其知大州,反對者主張給小州,最後中間落墨,出為杭州通判。用今天的譬喻,就是政治鬥爭失利,從北京中南海外調為上海巿副巿長。在十一世紀,杭州是世上僅次於開封(汴京)的繁華都巿,二者都是二十萬民戶,上百萬的城巿人口,世上只此兩處,絕無僅有。因此,東坡當時的處境或心情,雖然談不上春風得意,但其實亦不算很壞。相比起他日後經歷烏臺詩案、流放海南等九死一生的經歷看,真可謂小巫見大巫。事實上,東坡的作品,也是從黃州開始(烏臺詩案後),思想才翻高一層次(觀其前後《赤壁賦》之類)。 

  像《法惠寺橫翠閣》這類作品,它們的思想境界,最簡單一句話,就是釋家所謂的「諸行無常」。當然,這句話本身絕對正確,但問題是,假如你對宇宙人生的理解,僅僅局限於這個層次,那麼,不管體會如何刻骨銘心,始終未免流於膚淺。首先,人在世上生存,食色性也,單是要去填充這個慾望的深壑,本身就已經是一件艱難、充滿著危機,而且十分嚴肅的事情。試想,當你衣不蔽體,食不裹腹,整天飢腸轆轆時,你還會認為人生如夢、戲劇人生嗎?當你慾火焚身、輾轉難眠之時,你還會說甚麼雪泥鴻爪、春夢無痕嗎?慾望原是十分真實的東西。 

  除了原始慾望外,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更隱藏著邪惡的魔鬼,它有著陰險、狠毒的本質,尤其喜歡「整人」,這點亦是少不更事如年青東坡所無法體會的。平常我們是依靠兩種力量來鎮壓牠的────外在的法制和內在的理性。但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鬼總是不斷尋找機會,展露其本領,而牠有兩處最喜歡出沒的場所,一是宗教,一是政治。這兩處地方有著幾個共同的特徵,一是門檻極低,無知婦孺,無任歡迎;二是人多聚集,喧囂熱鬧;三是冠冕堂皇,拯救世人。魔鬼所以選擇這裏,首先,個人理性的力量,在群眾面前,顯得渺少,往往無從發揮作用(試問世上有幾人能夠在群眾批鬥大會上,具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其次,拿到冠冕堂皇的藉口,才容易騙過理性。二者互相配合,這樣邪惡的靈魂才可盡情享受「整人」的樂趣。 

  整人的最佳理由,就是把對方標籤為魔鬼。對付魔鬼,當然不需講任何仁義道德,無論是如何下流骯髒的手段,通通成為合理的義舉。這個藉口,在政治上是「異見」,在宗教上是「異教」「異端」。凡跟羅馬教廷唱反調的皆是魔鬼,火燒可也,布魯諾便慘死於火柱之下;政治異見者何嘗不如是,太遠的無謂舉了,近在咫尺,當年林彬(1929~1967)兄弟就是被暴徒用火活活燒死的,本年馬鞍山一位性格耿直的李先生,因不滿暴徒破壞公眾設施,跟他們在政見上發生口角,竟慘遭火燒,生命一度危殆。真想問一句,如果李先生被燒不屬於邪惡暴行的話,那麼林彬是否更加是死有餘辜呢(天天公開地譏諷人家)?如果他們皆是自招其禍,那麼我們任何人日後因政見而被人焚燒,都是罪有應得的嗎?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大家不怕他朝君體也相同嗎?! 

  一旦法制被暴力打破,同時又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人心的魔性便得到完全解放,那時候種種的恐怖景象,是無法用簡單筆墨來形容。試問,師生之間究竟有甚麼「階級仇恨」?學生卻能因為這樣荒唐的政治理由,竟把校長老師活活打死,然後燒烤,大吃其肝肉,你能想象是甚麼情況嗎?整條村莊,為著所謂派系不同,竟不分男女老幼,統統殺害,正常人能夠下得手嗎? 

    像《文革大屠殺》這類的書,區區自問心靈脆弱,只能斷斷續續地看過一點,不忍卒讀。有時真佩服研究黨史的人,整天對著如此厭惡性的文獻,竟能看得津津有味,大概白沙在涅,與之俱黑,這些人的良心亦早已完全埋沒了(一笑)。


  政治本來就是十分廉價而且充滿著邪惡的東西,你即使不鼓吹暴力,暴力也是在所難免;若再煽風點火,試問伊於胡底,不到人相食而不止。文革血的教訓,可歎真是白上了一堂課。大概我們幸福慣了,繁榮、富庶、安定、法治,好像都是天生便能擁有,毋需珍惜。但幸福不是必然的,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煽動暴力的人,早晚必遭報應。 

  很多人有著一思想的誤區,以為兒童、青少年天真純良,老人家和靄慈祥,於是剩下來唯有中年人才老奸巨猾,陰險毒辣。其實,人天生的氣質,假如不以理性痛下對治工夫的話,順其自然地表現,一般跟年齡的發展,並無多大關係。氣質溫厚怯懦的人,無論甚麼年紀,都是如此;氣質兇殘暴虐的人,從少到老亦皆如此。問題在於,兒童尚未發育成熟,老年人血氣既衰,於是容易令人產生攻擊性低、沒有威脅的良好錯覺;更重要者,這兩類人通常並不當權在位,由於掌握的權勢有限,於是他們暴力欺凌的對象,通常僅止於校園的同學,又或者是身邊的老伴而已。其實,非不願為,實不能也。他們一旦掌握到權力,可以把你吃下肚!


丁、結語

  以上雜七雜八地胡扯了一堆文字,總結而言,東坡的《法惠寺橫翠閣》是年青人的詩歌,抒發的是年青人的情懷,因而對人生缺乏深刻的體會,思想境界並不高,但卻十分適合年青人欣賞。

  人必須直視自身的有限,以莊嚴的態度,面對自己的貪慾、狹邪、鄙陋,深切地體會佛家所謂的業障深重,如此我們才能以體諒、寬厚、憐憫的心,對己對人,思想才能升上另一層次。

2019年9月15日 星期日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二)《僧圓澤傳.竹枝詞》(粵語)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二)《僧圓澤傳.竹枝詞》(粵語)


 
           區區譜曲的舊版本                      新版本的腔韻較長 


  「三生石上舊精魂」,「欲話因緣恐斷腸」。乍地聽聞,很多人都會以為不外又是一個老套的愛情故事。其實,它跟世俗男女之愛毫無半點關係,表面上講的是唐代士人李源跟惠林寺圓澤和尚之間的真摯友誼,而且還寄寓著頗為深刻的禪宗義理。

甲、真摯友情,感人肺腑

  蘇軾撰有《僧圓澤傳》,乃刪節自唐人袁郊《甘澤謠》中的故事。但今本二者對於主角的名字,卻有點出入,前者是作「圓澤」,後者則作「圓觀」。孰是孰非,區區無法判斷,還望有高明來教我。兩個版本作比較,個人覺得《甘澤謠》的文字雖然有點煩冗,但卻較為耐看。今錄其文如下:

  圓觀者,大曆末洛陽惠林寺僧,能事田園,富有粟帛,梵學之外,音律貫通,時人以「富僧」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諫議源,公卿之子,當天寶之際以遊宴飲酒為務。父憕居守,陷於賊中,乃脫粟布衣止於惠林寺,悉將家業為寺公財,寺人日給一器食、一杯飲而已,不置僕使,絕其聞知,唯與圓觀為忘言交,促膝靜話,自旦及昏,時人以清濁不倫頗生譏誚,如此三十年。

  二公一旦約遊蜀州,抵青城峨眉,同訪道求藥。圓觀欲遊長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荊州、三峽。爭此兩途,半年未決。李公曰:「吾已絕世事,豈取途兩京?」圓觀曰:「行固不繇人,請出三峽而去。」遂自荊江上峽。行次南浦,維舟山下,見婦人數人錦襠負甖而汲,圓觀望見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見其婦人也。」李公驚問曰:「自上峽來此徒不少,何獨恐此數人?」圓觀曰:「其中孕婦姓王者,是某託身之所,逾三載尚未娩懷,以某未來之故也。今既見矣,即命有所歸,釋氏所謂『循環』也。」謂公曰:「請假以符咒,遣某速生。少駐行舟,葬某山下。浴兒三日,公當訪臨,若相顧一笑,即某認公也。更後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與公相見之期。」李公遂悔此行,為之一慟。遂召婦人,告以方書,其婦人喜躍還家。頃之,親族畢至,以枯魚獻於水濱,李公往,為授朱字符。圓觀具湯沐,新其衣裝,是夕,圓觀亡而孕婦產矣。

  李公三日往觀新兒,繈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於王。王乃多出家財,葬圓觀。明日李公回棹,言歸惠林,詢問觀家,方知已有理命。

  後十二年秋八月,直指餘杭赴其所約。時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滿川,無處尋訪,忽聞葛洪川畔有牧豎歌竹枝詞者,乘牛叩角,雙髻短衣,俄至寺前,乃觀也。李公就謁曰:「觀公健否?」卻問李公曰「真信士!與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緣未盡,但願勤修不墮,即遂相見。」李公以無由敘話,望之潸然。圓觀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長水遠,尚聞歌聲,詞切韻高,莫知所詣。初到寺前,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寺前又歌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遊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後三年,李公拜諫議大夫,一年亡。


  由於故事的白話文語譯,網上很容易便找到,這裏亦不擬費詞詳釋,有興趣者不妨搜尋看看。但須注意,有些演繹者往往添油加醋,夾些私貨,增益情節,讀者宜謹慎分辨。最重要者,圓觀去世前,跟李源有十二年後中秋月圓之夜,大家在杭州天竺寺重聚的約定。到期之日,李源果然應約前去,但畢竟真俗殊途,故舊敘話無由,不覺潸然淚下。牧童那八句竹枝詞,的確是「詞切韻高」,今試對其句意順通如下:

     三生石上舊精魂------我就是跟您有前生舊約的圓觀
     賞月吟風不用論------今日大家有幸相逢,吟風弄月便是了。請勿糾纏塵俗,絮絮不休
     慚愧故人遠相訪------無論如何,要您這位老朋友千里迢迢,跑到這裏來,實在不好意思
     此身雖異性常存------我的肉身雖然改變了,但依舊是昔日的那個圓觀

     身前身後事茫茫------說到前世今生的事情,總是讓人覺得有點渺茫難知
     欲話因緣恐斷腸------本來也想跟您細道前塵的,但恐怕徒添傷感而已
     吳越山川尋已遍------您在這裏也待了很久
     卻回煙棹上瞿塘------還是乘船歸去吧

  故事大意如此,箇中道理卻不簡單。正如莊子的《逍遙遊》,一時大鵬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一時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一時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猶如七寶樓臺,看得您眼花繚亂,目不暇給。但郭象一眼便能看穿它,並且語以道破:「此皆寄言耳......」,通通都只是寓言,大家千萬別當真有其事。您若以為世間真的有神仙,上天落地,追尋藐姑射之山所在,那就真是愚不可及。聽故事要聽得懂,心思必須靈活,切忌膠著於表面情節,否則便只能買櫝還珠。天台智者大師說得好:「眾生之心,如塗膠手,觸物皆粘」(《觀音玄義記》)。假如您看了這則故事後,覺得深受感動,久久不能自已,那區區便只能稱您為「膠人」;如果你聽了網上某些言論,誤信這是同性戀基味濃郁,那麼就更加是「痴人說夢」了。但是世間畢竟是愚痴粘滯者佔了大多數,通達之士,從來難求,信哉!信哉!


乙、識自本心,見自本性

  中唐以後,佛教以禪宗為獨盛。區區淺見,圓觀與李源這則故事,極可能就是從禪宗流傳出來的。全首竹枝詞,前半部份以第四句最為吃緊,「此身雖異性常存」,其實已經是機鋒盡露,說得極為顯豁明白,廣府俗諺所謂「畫公仔都畫出腸」。從色身看,我們每個人當然是各有不同,所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就佛性而言,大家卻無任何差別。

  何謂佛性?佛教主張「緣起性空」,世間一切存在本來皆是沒有自性的,但亦可轉過來說「以空為性」。但對於這個空性,不同宗派有不同的理解。若按照接近印度本土思想的唯識宗說法,稱為「圓成實性」(此詞是玄奘法師的翻譯,真諦法師則譯作「真實性」)。唯識宗的這個佛性,只是一個真如空理,只存有而不活動(賢首法師所謂「凝然真如」),跟中國禪宗所言的「本性」大異其趣。禪宗最主要的特色,一般說來就是那十六個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性是即存有即活動,因為有活動之義,故此「真如性」亦即「真如心」,心性不二,二者並無差別。

  《六祖壇經.行由品》記載六祖惠能初至湖北拜謁五祖弘忍時,五祖故意刺激、試探他,對他說:「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惠能回答得很直截了當,說:「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沒錯,地無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無論何人,皆有真如佛性,所謂「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六祖這句話,豈不就是圓觀《竹枝詞》裏所說「此身雖異性常存」的意思嗎?二者一模一樣,同出一轍!

  弘忍教導神秀,是「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他對惠能的開示,亦是「識自本心,見自本性」這八個字,所謂「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可見能體認自己的真心或本性,是如何的吃緊重要!

  至於如何才能體認這個真心佛性呢?一般人日常生活中,只有無明煩惱心,那有甚麼自性清淨心?所以,要認取這個真心,一定不能順著日常的感官直覺、概念思維,往外紛馳和攀援,而是要截斷眾流,返本還源,往自己的內心仔細體認。用譬喻的說法,就是不能順水行舟,而是要逆流而上,往源頭處探問。儒家的良知真性是如此,佛家的真如佛性亦是如此,這就是從前牟宗三先生所常說的「逆覺體證」一路。

  圓觀《竹枝詞》中「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兩句,正正就是「返本還源」的意思。江南吳越是長江下游,瞿塘三峽在長江上游,下遊找來找去也找不著,因為找錯了地方,那就趕快逆江而上吧。這兩句一定不能單就字面意思尅實地去理解。首先,根據故事,李源不過是依期赴約,前往杭州天竺寺,他並沒有尋遍、遊遍吳越的山川啊。至於「煙棹上瞿塘」便更加離譜。故事說得很清楚,李源一直住在洛陽惠林寺,長達三十年,他不過是有次跟圓觀旅遊四川時,曾經路過三峽而已。圓觀示寂後,李源亦「回棹言歸惠林」(蘇軾《僧圓澤傳》更加明說圓澤最後「竟死寺中,年八十」)。如果他要從杭州出發,返回洛陽的話,合理的路線應該是走大運河,出長江,經瓜步至揚州,入淮河、汴渠,抵大梁,最後西行至洛陽,那有從長江逆流至瞿塘之理?因此這句話只能是借喻,喻甚麼呢?膚淺點的理解就是「李公請回吧」,深刻點就是返本還源,見證本心。這樣的解釋,大概不會錯到那裏,所以區區一直認為,這首《竹枝詞》充滿著禪機理趣。


  呵祖罵佛,有時也是一種智慧,禪宗最在行    神像保不了自己,那裏能保佑得人呢?   國家是否對傳統文化欠了一份正式的道歉呢?                                      


丙、方便法門,宿昔因緣

  也許有人會作此疑問:「以上不過是你穿鑿附會的解釋,要是禪宗和尚真要說出這番道理,何必那樣轉彎抹角,耗費心神來設計故事,為甚麼不乾脆地直接說出來,人家不是更容易明白嗎?」是則不然。一部大藏經,不知從何說起,您不妨隨便拿一冊來翻,看您能讀多少頁?俗世凡人,一見你要來講大道理,早就「借尿遁」,逃之夭夭了;即使勉強留下來,不是想入非非,就是昏頭打瞌睡,根本聽不進耳。說故事便大為不同,受眾範圍肯定擴大數倍,或相倍蓰。例如,毛澤東便曾說自己生平從不看佛經,但古典筆記小說他卻會看,《容齋隨筆》就是他最愛看的書。要這類人接觸佛法,必須借助一點方便法門,否則他們便永遠無法得到正聞薰習。(當然,主席本來就是地獄閻王托世,他來這世間只是應劫,那還再用看甚麼狗屁佛經呢?一笑)

  佛經說諸佛菩薩有萬千化身,可以因應眾生不同的根器或需要,以各式各種形象來救渡世人。他們甚至可以化身為妓女,到妓院點化嫖客。聽起好像是有點匪夷所思,但現實的確如是。有些人氣質太差,冥頑不靈,要他們聽佛法,唯一途徑就是使用方便法門,圓觀和李源的故事就是好例子。

  禪宗本來說好是「不立文字」的,但偏偏留下一大堆公案、語錄之類的東西。不過,禪宗畢竟是「教外別傳」,它並不走教相的路線。這些文字嚴格來說並不算是議論(賞月吟風不用論),只是一些極其簡單的話頭,或者「無厘頭」故事而已。用唐君毅先生的說法,這些都是屬於「啟發性語言」(Heuristic Language)。開點玩笑,和尚其實是拿文字圈套去胡弄、忽悠世人。您要是看了圓觀和李源的故事後,信以為真,低迴輕歎不已,對不起,閣下上當了,和尚會笑著說:「天下愚痴入吾彀中矣!」

  或者有人還有疑問:「就當你說的有點道理,但用如此隱晦間接的手段來表達佛法,世人真能明白箇中的道理嗎?」對此問題,我們千萬不要低估人家的智慧。試看《五燈會元》,其中便記載著很多事例,有些人聽到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語後,竟然茅塞頓開,言下大悟(當然,是否屬於杜撰,信不信由你)。例如,金陵有位名叫俞道婆的女士,「一日,聞丐者唱蓮華樂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忽大悟」。她不過是聽了賣唱者兩句極為簡單的歌詞,便能頓悟。區區自問也屬愚痴之輩,箇中奧妙,實在摸不著頭腦。

  其實,悟與不悟,有時毋需看得太重。縱使暫時無法開悟,至少也在你的藏識中留下了種子,說不定將來有朝一日,時機成熟,自然水到渠成,渙然冰釋。悟道這玩意,有時亦急不來的。總之,今天不悟明天悟,今年不悟明年悟,今生不悟來生悟。很多頓悟的事例,其實他們之前或許早有聽道,夙昔因緣,不會是無因無故的。只是說到這類事情,「身前身後事茫茫」,難於深究了。


2017年2月21日 星期二

有關概念與現實世界中的「先後」問題(下)

有關概念與現實世界中的「先後」問題(下)

 

甲、環環相扣與互為因果

  「雞」與「蛋」的先後問題,所以能夠引起很多人的興趣,原因是它表面上略帶一點吊詭(paradox)的意味。在討論這問題前,也許應把「蛋」的概念,清楚釐定為「雞蛋」。否則的話,若問雞在先還是鴨蛋在先、鳥蛋在先,便會失去問題原初的意義。

  概念上,所謂「雞」,是指從「雞蛋」而來,而又能產生「雞蛋」的東西;所謂「雞蛋」,就是指從「雞」而來,又能產生「雞」的東西。如是,「雞」與「雞蛋」互為因果。.............雞--雞蛋--雞--雞蛋--雞--雞蛋............。這個串系既可以無限地伸延下去,也可摘除有限的幾節,串成一條連環,它們一環扣一環,宛轉而無窮。而且,任何一節都可以是起點,所謂略帶吊詭的意味,不過如此而已。

  其實,日常生活中本來並不缺乏這種互為因果的事情。例如,身體健康,心情便會愉快;心情愉快,身體便會更健康。又例如,經濟不景氣,人民收入減少,消費意慾便會大減;而消費不振,經濟便更加蕭條,人民收入更為減少。相較之下,「雞」與「雞蛋」的問題,較富圖像性,加上一份生命循環、生生不息的喜悅動感,因此才較能引起大眾的興趣。

  筆者自始便對這個問題,無甚興趣。原因有二:一、自忖才疏學淺,缺乏足夠生物學、遺傳學的專門知識,很難有中肯的想法。硬要去想,一定錯漏百出;二、根據區區有限的知識,無論「雞」或「雞蛋」,都不是物種的最初型態,更遑論宇宙「第一因」了。地球上一切生命,最初都只是蛋白質和DNA,經歷不計其數的基因突變,才逐漸演化成今天各式各樣的生物型態。相較之下,探討這問題,還不及第一因的問題來得有趣。

  當然,任何問題,也是可以隨便想想的。

乙、從邏輯概念的角度看

  首先,若從邏輯概念的角度看,「雞」與「雞蛋」的先後問題,並不算是十分難解。根據這兩個概念的「內容」,「雞」與「雞蛋」是互為因果,並無孰先孰後可言。正如佛典所言:「如二束蘆,更互依持,令住不倒」。

  這原本就是最簡單而直截的答案,但正因為它太過平實,滿足不到一般人喜好幻怪的心理。這樣,我們不妨轉從概念的「形式」著眼。假如「雞」的概念是 A ,這是一個簡單的概念;而「雞蛋」作為複合概念,便是 A + B。「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當然是先有 A,然後才會有 A +B。「雞」在邏輯上(概念的形式)是必然先於「雞蛋」的。這樣的答案,相信可以初步滿足大部份人的要求了。

   以上是分別就概念的「內容」和「形式」著眼,根據前者,「雞」與「雞蛋」沒有先後可言;根據後者,「雞」先於「雞蛋」。由於著眼點不同,答案亦有異,二者並無矛盾。

  更應注意者,以上二者俱跟經驗世界的「事實」無關。單就概念的「形式」看,「中國」必然先於「中國人」。因為未有「中國」的概念時,那些人只是一群人而已,還不能稱為「中國的人」。同樣,「恐龍的前身」這個概念,必然後於「恐龍」的概念;「人頭馬的祖先」,必然後於「人頭馬」;「司馬遷」這概念,必然先於「司馬遷的父親」。至於甚麼生物是「恐龍的前身」,現實中究竟有沒有「人頭馬」的存在,「司馬遷的父親」指謂誰,那是完全不相干的。


丙、經驗知識的獨立意義

  透過概念分析,所得的結論雖然簡單直截,但由於不帶經驗內容,從知識的角度看,這種必然真或必然假的論斷,近乎於「廢話」。我們固然同意,知識成立的前題,是概念的清晰界定。但知識亦絕不止於概念的界定。要尊重經驗知識的獨立意義,那麼在下定義時,最好避免過於「霸道」的處理,否則很容易出現一葉障目的弊病。

  以上文「中國」與「中國人」孰先孰後的問題為例,我們可以嘗試先為「中國」、「中國人」作定義。前者無論就時間抑或地域,都不容易取得共識,但人亦不妨各取其所同意者,用來作比較。舉例而言,我們或可把殷商的立國,視為中國信史時代的開始。商朝早已超越了「部落」與「酋邦」的型態,具備現代政治學上稱得上是「國家」的政府職能。至於何謂「中國人」,也是人言人殊,我們或可用遺傳學上Y染色體DNA單倍型O3類群為標準。參以近年考古學對於出土古人骨的DNA鑑定成果,例如屬於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龍山文化」,那些居民的Y染色體SNP單倍型,就是O3—M122,亦即今天大部份漢族人的父系遺傳基因。由此便可得出結論,在歷史上,「中國人」的出現,遠早於「中國」。

  當然,我們若採用不同的界定(例如把夏朝視為「中國」之始),結論便不相同。 但以上不過是泛泛舉例,最重要一點,我們根本不需要加入甚麼「沒有『中國』,那有『中國人』」之類的空洞原則,已經可以展開知識的探索。那種概念形式的戲論,有時候對於知識領域的開拓,不獨無益,反成窒礙。

        
   原雞 Gallus gallus     黑尾原雞 Gallus lafayetii   灰原雞 Gallus sonneratii    綠原雞 Gallus varius  


丁、 從生物演化的角度看「雞」與「雞蛋」的先後

  首先,對於「雞」和「雞蛋」的界定,必須是以今天我們現實中所見到的「雞」和「雞蛋」作標準,不能隨便使用其他的界定。動物的分類,那是生物學家的職責,我們姑且暫以生物學上「雞形目雉科原雞屬(Gallus)」,作為「雞」的定義。孔雀不是雞,火雞更加不是雞。當然,適當地放寬或者收窄一點,俱無不可。至於「雞蛋」,可簡單地界定為雞繁殖後代所製造的受精卵,或,雞在生命早期階段,尚未出生前的型態。

  假如地球上第一隻原雞屬動物(簡稱「初雞」)在出現時,之前並無「雞蛋」;第一隻雞蛋(簡稱「初蛋」)是由初雞生出來的話,那麼,我們便可說,生物史上是先有「雞」,然後才有「雞蛋」。相反,假如地球上在初蛋出現之前,並無初雞;其後才由初蛋產下初雞的話,那麼,我們便應該說,生物史上是先有「雞蛋」,然後才有「雞」。

  在此不妨重新檢視施先生在原文所作的推論:

從生物進化的具體過程來說,也是雞先於雞蛋。雞是鳥類的一種。鳥類由恐龍進化而來。為行文方便,我隨便替未進化成雞之前的鳥的品種安個名字,叫做龍鳥。龍鳥不可以被稱為雞,因為牠尚未進化到具備雞應該有的品質。所以龍鳥所生的蛋只能是龍鳥蛋。直到有一天,龍鳥在進行有性繁殖的時候,新一代的基因出現異變,龍鳥蛋這次孵化出來的新一代竟不太似龍鳥,而異變成一隻後來被我們稱做雞的新品種。這時,雞才第一次在世上出現。

這種基因的變異是在受精卵孵化的過程中發生的。因此,第一隻雞是在龍鳥蛋中孵化出來的。在雞未孵化之前,世上尚未有雞,這隻蛋當然不會是雞蛋。要等這隻雞生蛋時,世上才有第一隻雞蛋。由此可見,一定是有了雞之後,才會有雞蛋。答案清楚不過。

  首先,雞應該不是由龍鳥之類東西進化而來,因為彼此相差得太遠。如果「雞」被界定為「原雞屬」生物的話,那麼,牠們應當是由同屬於「雉科」的其近緣屬變異過來;如果「雞」被界定為「原雞種」生物的話,那麼,也是應當由同為「原雞屬」的近緣種變異而來。至於是甚麼生物,既有可能是今天見到如孔雀之類的近緣屬鳥類,但更大的可能性,相信是已經滅絕消失的其他類種。

  更重要者,原文的推論,本來也是順適的。只是到了最後,卻竟然走出「在雞未孵化之前,世上尚未有雞,這隻蛋當然不會是雞蛋。要等這隻雞生蛋時,世上才有第一隻雞蛋」的結論。須知道,未有「雞」的概念前,不能有「雞蛋」的概念,這只是說明我們的觀念結構。這並不妨礙在客觀世界中,是先有初蛋,然後有才有初雞的事實可能性。如果事實上的確是有一種符合今天「雞蛋」標準的東西,先於「雞」存在的話,那麼我們給它甚麼名稱,是完全無所謂的。我們可以不稱它為「雞蛋」,叫它做「X」便可以了。原文在此犯上了混淆觀念上的存在,與現實中的存在,這兩種不同層次、不同份際的問題

  如果硬要以概念形式為標準,定其先後的話,那麼根本不需要再說甚麼龍鳥、基因突變、受精卵孵化等等一大堆的贅詞。說到底,就只是一句十分「霸氣」的話:未有「雞」概念前,不可能有「雞蛋」的概念。這的確如林副主席所言,永遠巔撲不破的真理,一句頂一萬句。而且,這種空洞的形式原則,是可以到處應用的。例如,未有「恐龍」概念之前,不可能有「恐龍祖先」。因此,「恐龍祖先」的存在,一定晚於「恐龍」的出現。 試問,我們還能談生物科學的考察嗎?經驗知識還有獨立的意義嗎?(不管拿出甚麼具體的事實證據,都只能是「恐龍」先於「恐龍祖先」。)

  區區淺見,普通禽鳥的一生,大抵皆經歷幾個階段:受精卵--孵化--破殻而出--雛鳥--成鳥。理論上,在其生命歷程中的任何一點,都有可能出現基因特變。不過,如果突變是發生於後天(破殼出生以後),是絕不容易忽然變成另一種差異甚大的生物。一般生物,都是越在生命的早期階段,越容易出現變異。

  且以日常的經驗為例,人在後天遭遇基因突變,通常只會患上癌症,以致死亡,是不會忽然變成雙頭怪、連體人的,甚至不容易多生出一隻手指頭來。巨大的變異,通常只能發生在受胎至出生前的階段。連體嬰、畸型胎等事情,時有所聞,已非很怪的事。

  順此思理作推測,實際的情況應該是,有某種雉科的禽鳥,其中兩隻在交配後,受精卵出現基因突變,雌鳥產下了初蛋(跟今天的雞蛋性狀基本相同),由初蛋孵化出初雞;而不是由這種雉科生物,忽然基因突變,變成初雞。因此,「雞蛋」先於「雞」存在的可能性,絕對遠遠大於「雞」先於「雞蛋」。

  筆者對此問題的理解,大致如上。粗淺與錯漏,在所難免。但遊戲文章,也無大所謂。其實,當這個問題轉變為純粹生物學的問題時,原初的那點吊詭味道早已消失,「連環可解也」。

2017年2月19日 星期日

有關概念與現實世界中的「先後」問題(上)

有關概念與現實世界中的「先後」問題(上)

     

  在香港的成功商人中,施永青先生是筆者最為敬佩的。他雖然未算城中的首富,但他學識廣博,尤其對於政經時局的問題,有著極強的洞察力,評論可謂深中肯綮。若論綜合實力,應該超過其他的一眾名人。他在自己創辦報章AM730中的專欄(C觀點),是筆者每天必讀的文章,多年來自問獲益良多。前幾天(13/2/2017),偶閱施先生《雞先還是蛋先 答案清楚分明》一文(以下簡稱「原文」),覺得其中頗有值得商榷之處。雖然施先生頗具自信,認為「要回答這個問題一點也不困難,而且答案清楚分明,不存在任何犯駁的地方」,但以區區的淺見,似乎還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原文有頗多的議論,筆者未敢苟同。


甲、原文的大致思路


  也許應該先略述原文的思路與結論。

  首先,原文分析「父」與「子」的先後問題,認為「從語意邏輯的角度來看,世上應該是先有兒子才有父親。因為未有兒子出現之前,那個男人只是別人的丈夫或兒子,還未有資格被稱為父親。......在概念上,一定是兒子的概念先於父親的概念,沒有兒子的人那不可以叫父親。」不過,當牽涉現實時,原文還是依循常識的觀點,同意是先有父親,然後才有兒子。

  此後,原文再分析「雞」與「蛋」的先後問題,認為「在概念層面討論雞與雞蛋的先後問題。那當然是先有雞的概念,才有雞蛋的概念」,理由是:「我們得先為雞下定義,才能界定一隻動物是否一隻雞,然後才能有雞生下來的雞蛋」。另一方面,原文同時主張「從生物進化的具體過程來說,也是雞先於雞蛋」,理由是:「龍鳥所生的蛋只能是龍鳥蛋。直到有一天,龍鳥在進行有性繁殖的時候,新一代的基因出現異變,......異變成一隻後來被我們稱做雞的新品種。這時,雞才第一次在世上出現。這種基因的變異是在受精卵孵化的過程中發生的。因此,第一隻雞是在龍鳥蛋中孵化出來的。在雞未孵化之前,世上尚未有雞,這隻蛋當然不會是雞蛋。」

  對於上述的第一個問題,筆者淺見,無論是就概念的內容,抑或現實應用的角度,都絕不可能出現「兒子先於父親」的情況。只因原文的思理,在重要關節上把捉不實,因而才形成類似詭辯的論斷。至於第二個問題,筆者同意前半部份的結論,後半部份則頗有商榷的餘地。


乙、概念與現實世界的先後


  原文有一點是非常可取的,就是區別概念在邏輯上的先後,與現實世界具體事物出現的先後。原文並指出很多人「在思考問題時受困於具體事物的出現時間,而沒有從語意邏輯的角度去看出現的次序」。

  人類過去確曾因為「概念」與「現實」兩層的混淆不清,以致弄出很多思維謬誤,例如著名的有關上帝存在的「本體論論證」。簡單而言,這個論證是:在概念上,上帝是「全能」的,而「全能」理所當然是要包括「存在」,否則就不算是全能。因此,上帝必然是存在的。以上的思維推論,就如同我們想把「能夠吃的薄餅」這個概念吃進肚子裏一樣,荒謬程度絕不下於畫餅充飢。

  概念上的先後,與現實經驗世界事物的先後,當然是兩碼子的事情。舉例而言,從概念的內容看,「上帝」是造物者,必然先於被造物「人類」的存在。這是第一層的問題。其次,就這兩個概念出現的先後作分析,恐怕便要倒轉過來,是先有了「人類」的概念,然後才有「上帝」的概念。因為人是具體的自然界生物,上帝是較為抽象的觀念。人類在早期階段,思想蒙昧,只能先產生較簡單的概念。直至頭腦進化到比較發達,思維足夠複雜,才能產生較抽象的概念。這是第二層的問題。最後,在現實世界中,是否真有先於人類存在的造物主上帝,由於事涉宗教信仰,在此不便多言,各人可自給答案。最重要者,以上三個是分屬於不同層次的問題,絕對不能混為一談。

丙、父與子的先後問題


  原文在起步方向上雖然正確,但此下的論述卻出現頗大的漏洞。今嘗試略作釐清如下:

1. 語意層面


  從概念的內容看,父親是邏輯地「必然」先於兒子,兒子是「必然」後於父親。這個問題根本不待證明,不過是我們日常語言的簡單約定。「父親」這個概念,就是指人們的男性先代孕育者;「兒子」這個概念,就是指人們的男性後代繼承者。二者的先後,清楚自明,毫無爭辯的餘地。正如我們根本不需要在現實世界中找一朵「紅色的花」來看看,便可知道「紅色的花必然是紅色的」;同樣,我們也不需要在經驗世界中找一位父親,再找一位兒子,然後查對他們的身份證件,已可得出孰先孰後的結論。由於是不待經驗事實的證明,在此可以說結論是先驗的、必然的。

  就今天日常語言的使用看,「父母」和「子女」是指涉一種家庭倫理關係,通常是兩端同時具備,否則便無意義。說父母,就預設著子女;說子女,就預設著父母。這等於說「丈夫」,就預設著「妻子」;說「兄長」,就預設著「弟弟」一樣。它們之間的地位,完全對等,並無何者較為重要,首出庶物,孰先孰後的問題。

  至於原文的思路,「在概念上,一定是兒子的概念先於父親的概念」,所謂「先於」,其實不是說概念自身的「內容」,而是概念在經驗世界中的「出現」。對於這個問題,筆者認為,純屬偶然,根本並無邏輯上的必然性可言。原文提出的理據,並不能成立。原文說:「沒有兒子的人那不可以叫父親。」但反過來,我們也可以說:「沒有父親的人那不可以叫兒子」;原文說:「未有兒子出現之前,那個男人只是別人的丈夫或兒子,還未有資格被稱為父親。」但反過來,我們也可以說:「那個男人可以沒有兒子,但必定擁有父親。沒有父親,何來兒子?」然則,如何論證「兒子」的概念,必然優先於「父親」的概念出現呢?

  初民智慧從混沌初開,到形成各式各樣的概念,按道理總有其次第可言。但既然「父親」和「兒子」這兩個概念,它們出現的次序,純屬偶然,並無邏輯的必然性,那麼這個問題,基本上無甚意義。「父」與「子」本來是一對對等的觀念,硬要問首次出現的時間先後,這就有如要追問:「究竟第一個原始人吃青蛙在先,還是第一個吃螃蟹在先?」

  概念「內容」自身的先後,跟概念「出現」的先後,畢竟是兩個問題,雖然都是從概念的角度作思考,但層次不同,各有分際,不可混漫。


2. 知識論層面


  「父親」與「兒子」的先後問題,其實並不單純是概念定義、邏輯關係這麼簡單。父親先在,還是兒子先在,我們若把這問題往上還原,其實就是問「原因」先在,還是「結果」先在?父子問題,不過是「因果」問題的一種變型或衍變(父親是兒子產生的原因,兒子是父親某種行為的結果,相信沒有人會反對)。根據德哲康德的知識論,「因果」是屬於知性的十二範疇(Category)之一,是人類知識結構的重要基礎,也是我們理解世界的基本模式。說「兒子」先在於「父親」,就等於說「結果」先在於「原因」,這對於我們人類而言,根本是完全不可理解,因為它違反了知識的基本結構。


3. 經驗層面


  在經驗世界的層面,原文說:「如果化成具體的人,答案就不一樣。譬如,小明是大偉的兒子;如果問先有小明還是先有大偉﹖那答案當然是先有大偉,後有小明。」這本來就是常識,不過,說父子概念「化成具體的人」,表述上不妨稍作優化。我們知道,每個概念都有其內容(Intention)與外延(Extension)。前者指概念的含意,後者指概念的指涉對象。因此,若把「化成」改為「應用於」,相信會較為穩妥。

  假設有人向您說:「小明是大偉的兒子」,何以您便能近乎不假思索地當下確斷:「當然」是先有大偉,後有小明?顯然這純粹是由於概念自身的定義。這種「當然性」或者「必然性」,是屬於邏輯上的意義。正正是由於事實上「大偉」這個體,出現時間先於「小明」這個體(當然並且是其孕育者),符合大眾對於「父子」概念的規定,所以人們才在此種場合,把「父子」的概念應用上去,才說「小明是大偉的兒子」。

  總結以上三個層次,第一層,若只牽涉概念之間的關係,可稱為「邏輯上的先在性」;第二層,若就「因」與「果」的角度看,由於涉及到存有的真實,可稱為「形而上的先在性」;第三層,若只就經驗世界中個體存在之間的先後著眼,可稱為「時間上的先在性」。所謂「先後」,原本便不止於一種意義。而義各有當,詞不虛設,它們分別對應著不同層次的「先後」問題。

2015年7月19日 星期日

退休三原則(中)──人貴適意

退休三原則(中)──人貴適意


只想找一次含笑唱著歌,輕輕鬆街上走過


  說到「人貴適意」,很容易令人想起晉代的著名隱逸──陶淵明。不為五斗米而折腰,何等的清高。其實在他之前,還有一位名士張翰,也有類似的事蹟。張翰是吳郡(蘇州)人,仕宦於洛陽,眼見政局紛擾,感到禍患將至,有一天「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此即成語「蒓鱸之思」的典故出處。有人曾勸他勿過度縱情逸樂,應及早建功立業,流芳後世。張翰回答說:「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跟陶公相比,可謂更加曠達不覊。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甲)原則而非主義

  其實,「人貴適意」根本用不著人教,試問世間誰人不希望事事如意,從心所欲?但問題是我們除了追求適意之外,還有更加重要的東西,此即對於自己、家人和社會的「責任」。區區淺見,越是年輕,越不應該計較適意與否。考試壓力沉重,總得要面對;工作令人困累,也總得完成。「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年青時不肯為五斗米折腰,下場往往就是要為半斗米而折腰了。因此,灑脫如陶淵明,晚年亦淪落至「乞食」的境地,「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

  須知道,人生本來就是充滿著各種的抉擇取捨,魚與熊掌,勢難兼得。如果為了自己的理想或興趣,但求適意,不顧一切,尚可只說是任性。只要肯為自己選擇的道路負責,不管結果如何,打掉牙帶血吞,不怨天,不尤人,亦無大問題。但假若自己追求的所謂「理想」,會令到別人受損,這時的勇往直前,只求快意,便只能說是不顧「他人」一切的人渣所為了。

  總之,基於現實中種種的限制,「人貴適意」只能是我們在作出價值取捨時,其中一條可供考慮的原則(適意原則),絕不可以上升至「適意主義」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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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退休的真諦

  前文曾提到,退休的真正意義,不在於不用上班,而是人生轉入另一種境界或心態。現實中大部份人都是好逸惡勞,不願意工作的。只是為生活所迫,每天不得不戴上面具,見不喜歡見的人,說不喜歡說的話,做不喜歡做的事。但當我們的基本責任已完成,財務又獲得自由,這時候「人貴適意」這條原則就可以放在較前的位置了,而這亦就是「退休」的真諦。

  有些人內心本不願意放棄工作,只是由於已屆法定年齡,因而才被逼退下來。這類人尤以政府中、高層官僚最為常見,與其說是退休,不如視為失業更為準確,在此不妨稱之為「失業性退休」。試想,假如他們在「退休」前一個月便被解僱,我們就只會視之為「失業」了。那相差的一個月,可真有其如此重要意義嗎?顯然沒有。另一類情況,像誠哥、四叔等城中富豪,本身是喜歡自己的工作,並無任何不適意之感。對他們而言,根本亦無所謂「退休」的。即使有朝一日真的要退,也是從人生的遊戲中徹底地退吧了。

  總之,「退休」只對原本不喜歡正常上班的人而言,才有真正的意義。

  




丙)生命情意的寄託

  
浮生適意即為樂,時寄幽情水墨間


  財務自由只是退休的物質基礎,真正要達致適意之境,人還需要精神上的滿足或寄託,否則的話,退休跟等死並無太大分別。

  記得距今大約廿年前,我的姑丈剛退了休。那時他住在黃大仙,有一次我因事去探望他。剛出電梯,看見他在走廊某處的一張藤椅上「枯坐」。那時我已感到有點不妙,如此的退休生活,豈能長久。果然,他退休一年多便發現患了末期癌症。然後,……再沒有然後了。

  「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還需要精神的寄託。至於興趣的選擇,那就各適其式,無所謂了。不過,還是有幾點值得考慮的。第一,興趣不能對生命構成損害,烟酒黃賭毒等均不在考慮之列。第二,最好不用怎花錢,像哥爾夫球就不是人人能玩得起的玩意。第三,體力的消耗程度必須適中,像足球、藍球這類比較劇烈的運動,退休人士便不甚適宜了。第四,興趣最好能融入日常生活之中,舉手投足,當下即是。舉例而言,人是隨時隨地皆能唱歌作樂的,但旅遊便不行了,你大概不可能天天皆在環遊世界吧。

  順此思路,中國傳統的文人雅趣,諸如花鳥蟲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皆是足以安身立命、怡情養性的玩藝。其中尤以園藝最為理想。首先,它有一定的運動量,由最大的田野種植,到最小的室內盆栽,悉隨尊便。相比起音樂、弈棋一類純靜態的娛樂,園藝更能保持人的活力。其次,園藝能使人心靈跟大自然冥合,體會到生命的喜悅與可貴。另一方面,生有時,死有時,人在珍惜生命、熱愛生活的同時,慢慢亦可領會到不應過份留戀和迷執的道理。養鳥亦是十分理想的嗜好,所謂「人勤鳥好」,溜鳥能使人保持活力,又可培養祥和的心性(至於養貓狗,那是現代人受西方文化影響後的淺陋行徑,不足為法。有關此問題,留待日後再作探討)。

  說到最後,還想帶出一點,興趣嗜好最好能在年輕時及早培養。人最寶貴的東西,莫過於他的生命。因此,投資於自己的生命,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很多人都知道,投資於財富,由於複利威力的關係,應該及早開始。其實,投資於生命,情況亦復如是。真是到了退休後才去學習玩樂,有時是很困難的。除了腦筋退化,學習能力下降外,太晚才接觸,根本是提不起興趣來的。

  
終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

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退休三原則(上)──人貴自立

退休三原則(上)──人貴自立

這個世界,只有兩類人才會把自己的生活責任推給社會:廢柴和販售廢柴思維的政治掮客


  人貴自立,這點本來就是做人的基本原則,亦是所謂「獅子山下精神」的真髓所在。我們縱使有天要從前線撤退下來,但也不應成為家人、朋友,以至社會的負累。從前有句老話,叫「養兒防老,積穀防饑」,後半句沒問題,前者在今天則絕不可取。如果大家不希望因財失義,還想享受點父慈子孝的天倫之樂,那麼就千萬別把自己的退休大計,寄托在兒女的身上。

 

甚麼年代了,還望靠子女養老?自己動手吧。



甲、持有現金的悲哀

  

長期持有現金,自陷絕境。養雞吃蛋、養牛喝乳,才是保本的方法


  財務自由是退休的物質基礎,首出庶物,這點可無疑問。最簡單直截的一句話,無錢就別奢談退休了。最近看見一份由保險公司提供的所謂調查報告,說一個香港家庭如果想保持「中產」的生活質素,至少要在退休時擁有一千三百多萬港元。姑勿論那個數字的合理性,最重要一點,財務自由是不能單靠儲蓄一筆款項來達成的,這是最基本的觀念。

  上一代的確有不少老人家是先儲蓄一筆錢,然後再依靠子女每月的供養、政府福利的津貼(例如生果金之類),順利渡過晚年歲月(家父當年就是如此)。這其實是相當糟羔的辦法,本人便曾親眼目睹過不少這類的悲劇。例如老家有位鄰居,是位獨居女士,終身不婚。八十年代末從會計文職上退休,擁有自置物業,每月生活則依靠銀行利息。近廿年的低息環境,不難想像她生活是如何淒苦。最後,總算是不幸中之大幸,還有自住樓宇,賣掉後搬進了老人院。

  (眾所週知,今天香港,入住老人院,通常都沒有甚麼幸福可言。最近有關劍橋護老院虐待長者的新聞,真是聞之令人心酸。事實上,劍橋也不算是便宜。因此,我們千萬別輕視金錢,說甚麼「窮得只剩下錢」之類的晦氣說話。經濟不能自立,沒錢就絕難找到幸福了。像不丹這類貧困國家,幸福指數號稱世界第一,這是只有傻瓜才會相信的美麗神話。)

  總的而言,持現金退休有著以下的缺點:一)本金不斷被通脹蠶食,購買力日漸下降,生活質素只能是每下愈況。二)無法預計自己的存活時間與足夠的退休金額,到頭來容易失去預算。如果六十歲退休,假設還有二十年的餘生,每月花費一萬元,則儲蓄二百四十萬便足夠了。不過,萬一你長命百歲,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唯有申請綜援救濟了。三)把退休金「慢慢搣」,屬於啃老本的方法。當你眼見自己的本金日趨萎縮,會是怎樣的心情呢?香港股壇名人曹仁超說得好:「年紀大了,必須珍惜三老:老本、老伴和老友」。老本是萬不得已不能隨便動用的。單持現金者,隨著時間的消逝,本金愈來愈少,那時真是惶恐灘頭說惶恐。他自然會節衣縮食,減少開支。生活質素下降之餘,更違反了我們退休的第三原則--「人貴踏實」(這點以後會再談)。

 



乙、傳統智慧與現實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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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自古以來,收租就是最佳的辦法                      股票本來就是可買不可炒的


  簡單而言,財務自由是透過被動收入而達成的,而取得被動收入的方法,主要有二:租金與股息(債券在香港並不流行,姑可不談)。

  傳統(根據香港過去數十年經驗)的智慧,退休時最好擁有兩層或以上的自置物業,一層自住,其餘收租。每月所收租金,等於九七年以前公務員退休後的長俸。我認識有兩位老人家,都是這樣教我的。他們雖然都不屬於高收入的「中產」,但一位早年以七十多萬買入愉景灣單位,一位更誇張,不用三十萬便買了幢錦繡花園住宅,多年來所收的租金,早已抵消了樓價,屬於零成本投資了。現在他們都過著優悠的生活,有一位每年暑假都到歐洲遊船河,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可惜的是,也許這個方法太多人懂得了,近年來香港樓價的升幅,早已不能用「誇張」來形容。低於三厘的回報,缺乏足夠的安全邊際,根本不具備投資價值(自住則另議)。除非閣下是富豪,講究資產配置,否則沒理由在現階段把自己大部份資金投進物業市場的。

  當不成收租公,吃股息又如何呢?股票的優點是調配靈活,套現便捷,但是缺點更多。例如,股票的短線波幅巨大,特別是港股近年越來越A股化(賭場化),超短線隨時也有10%以上的波幅,基本上每天都要看守著,跟放羊無異。稍不留神,便會被豺狼叼去。所以,投資股票的人,必須先具備「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情商(EQ)、心理質素,否則就只能是終日患得患失,忐忑不安,這還談甚麼安享晚年呢?

  其次,股票(即使是藍籌股)跌去九成以上價值,甚至最終變成牆紙的,大有股在,而物業一般總不會價值歸零的。比較二者的安全程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語。更要命者,股票不是你肯花時間看守著便可安全無虞的,當中的技術含量,遠遠超過買樓收租。所以,香港歷來透過買樓發達的人不少,但買股發達的,卻少之又少。單從自己身邊的親朋戚友看,基本上沒有人會因買樓輸錢,但買股票贏錢的則只是少數,而且全是長期持有、吃股息的。

   (順帶一提,千萬別相信任何保險經紀、銀行職員、基金經理、財務顧問之類的理財建議,她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包藏禍心、不懷好意的。更加不能參與她們提供的計劃,否則你就是幫她們支薪。越是所謂的「專業」服務,越是吃人不吐骨。總之,只須記著,她們全是壞人、吸血鬼、職業騙子。一旦碰著她們,避之則吉,走為上著,基本上跟見到祈福黨、補藥黨無甚分別。)

 

真是有這麼好的東西,早已被人收藏起來自家享用,還用得著為跑數而向你 Hard-sell嗎?

丙、長遠目標:牆紙換磚頭


  

左邊那個數字還比較靠點譜。右邊那個調查基本上不具現實指導意義。說了這麼多話,無非想向你兜售牠們的退休儲蓄計劃

  既然今天香港的情況是樓價貴而股票便宜(相對而言),那麼我們的做法,也只能是見一步走一步,暫時持股票作投資,耐心等候下一次的歷史機遇,像九七金融風暴之類,然後才套股換樓。不過,說來容易,實踐上則是極其困難。只是現實既然如此,捨此亦別無他法了。

  如果問,香港普通家庭需要多少資產才算是財務自由,可以安穩地過退休生活呢?個人的看法,如果閣下已經解決居住問題(公屋或私樓皆可),那麼,一個中小型的收租物業,或每年十八萬港幣左右的股息收入(平均每月一萬五千元),應屬最低門檻。比較理想的,則是擁有兩個收租單位,或每年三十六萬左右的股息收入(平均每月三萬元)。因為股市經常會出現股災,股息並無保證,而收租物業也不一定每月能租出,必須預得寬鬆一點。過此以往,則無所謂了,所謂人心比天高,多多益善,沒有人會嫌收入太多的。反正即使再多,你的日常生活,也不會有質上的提高(除非晉升富豪級別,那另當別論)。

  資產太少則是退不成休的。不妨計算一下,假設一個二人家庭去拿政府綜援,最少每月也有四千元吧(未經查證,想當然而已)。一年是四萬八千,十年是四十八萬,二十年便接近一百萬了。這還不計每年根據通脹的調整,政府經常性的「派糖」(出雙糧之類)。如果只有百多萬元資產,你的生活質素可能還及不上綜援戶,這還談甚麼退休呢?倒不若先花光它,享受完再申領綜援好了。由此可見,今天香港的強積金制度,對於市民的退休生活,其實是沒多大用處的。想退休,還得靠自己。

  


只要及早打算,退休前的被動收入,已經可以超過年薪
  
        

2015年7月6日 星期一

談退休

談退休

 
未雨綢繆,早作全盤計劃,這是非常重要的

  人生在不同階段,有著不同的考慮。正如黑格爾所言,青少年是戲劇的年代,中年人是散文的年代,老年人是詩歌的年代。具體地說,中年人最當務之急,除了努力建功立業外,莫過於好好計劃退休了。當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有完美的計劃,也不一定能夠成功;但沒有計劃的話,到頭來大多會把生活弄得一塌糊塗。

  退休是甚麼?首先,退休跟年齡並無絕對關係。沒有足夠的經濟基礎,即使年老亦不一定就能退休;相反,條件具備的話,四五十歲也可退休。其次,退休不等於不去工作(失業才絕對不用上班)。退休其實更是指一種人生態度,一種心靈境界。簡單點說,人思想趨於保守,不再願意去冒險,做自己沒把握的事。持盈保泰,好好珍惜餘下的時光,享受生命的樂趣,正如古詩所云「優哉悠哉,聊以卒歲」。  

  最近看到一些談論退休的文章,感覺其中頗有問題。有些說得過於繁瑣,本末倒置,有些更屬於基本觀念有誤。對此問題,區區也願跟大家作點分享。由於各人的背景都不相同,很難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操作模式。以下嘗試專就一些原則--人貴自立、人貴適意,談談退休的問題。至於具體操作安排,大家不妨因應自己的能力與條件,好好詳加計劃。


2011年7月11日 星期一

科學與信仰的關係

科學與信仰的關係

  前幾天忽然收到網友ShangCC先生寄來的私人YOUTUBE影片《科學與信仰的關係》,還希望我能作點回應。有興趣一看的朋友,不妨直接到YOUTUBE跟Shang先生關絡,相信他會十分樂意跟大家分享的。坦白地說,我近年已變成一個只愛吃喝而厭倦思考的中年胖子,對於這類勞神費精的論題,實在不容易激起很大勁頭來的。影片長達36分鐘,製作十分認真,勉力地分兩次才能看完。Shang先生對宗教的真誠和熱忱,我不由得不表示由衷的敬服。事先聲明,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以下隨便寫幾句,沒有任何高深玄妙的理論。思考不周,錯漏在所難免,還望Shang先生多多賜教,幸勿見怪。


一、科學宗教,職能各異
  

  首先,科學跟宗教,各屬於不同的領域,它們本身具備著截然不同的職能。如果說二者是「合協」的話,恐怕是有點過於進取了。保險一點說,它們可以「並存」,因為它們(本應)是互不相干的。
  科學負責解釋經驗世界的外在問題,宗教則負責安頓內部生命的價值。很多教徒對宗教十分崇敬(狂熱),但對於其間份際的把握卻不甚清晰。他們的心思,總是竭力想向科學那邊靠攏,企圖用科學來證明其宗教的正確性,這根本就完全是錯誤定位,因而被科學牽著鼻子走。科學證明不到神的存在,亦證明不到神的不存在(因為神根本便不是一件客觀外在的事實Fact,這樣說並無半點貶意)。不管任何宗教的典籍,單憑其中那丁點而粗淺的科學元素,任何人縱使窮究千萬年,亦不會探究出相對論、量子物理學出來的。但反過來說,縱使宗教推不出相對論、量子物理學,亦完全無損其地位與價值。

  以進化論問題為例,從宗教的角度,根本用不著爭辯。羅馬教廷這方面的態度便十分可取,它早已宣稱:「進化論只是科學的問題,跟宗教無關,就讓科學家們去討論吧。」


二、信仰與迷信
         

  很多宗教徒十分介意被人批評為「迷信」。其實,撇除此詞當中所帶的情緒(貶意)色彩,迷信跟信仰本無甚差別。基本上,只是對於相同的行為,用上不同的詞語去描述而已。

  舉例來說,香港的股票市場,對於多頭者一般稱為「好友」,空頭者則稱為「淡友」,這是相當中性的稱呼。但那些討厭人家沽空的股民,往往貶稱淡友為「淡狗」。雖然都是說沽空的行為,但淡友們聽在耳裏,自然會感到不舒服,但這又用得著任何爭辯嗎?

  站在科學的立場,人只能是有一分證據,便說一分話。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則只能對所述抱持「假設」的態度。但現實中,宗教徒對於神的種種「證明」,卻全是拿一分證據說十分說話,而且堅信不疑,所以,若從科學的角度出發,這當然是屬於「盲目相信」的行徑。

  以「設計論」論證為例,我們從造化的巧妙,頂多便推出背後有一位設計者。但宗教徒在此卻加大油門,全速前進,不衝到「全知全善全能」、以色列基督教耶和華那地步,誓不罷休。試問,從「有限」的現實世界,能夠推出一個「無限」的東西嗎?你又怎保證那位設計者,不是一個道行未夠的頑皮小惡魔,創造完這世界後便撒手不管呢?

  個人淺見,宗教徒要解決這個問題,最根本的方法就是徹底跟科學脫鉤,避免無謂的糾纏。這樣,信仰就是信仰,無所謂迷信不迷信。即如我相信我們深愛著對方,海枯石爛,地老天荒,縱使科學不能證明,難道也值得被批評為「迷信」嗎?相反,你要是一聽到「迷信」便深感不安,拼命地要以科學為標準,披著「偽科學」的外衣,一大堆甚麼宇宙論(第一因)、設計論論證,爭辯其並非迷信,這正好就是墮進「迷信」的深淵,從而萬劫不復。


三、宗教解釋無助於科學發展

  人類發展至今天,在科學上已取得相當可觀的成就。我們日常過著非常舒適的生活,離不開家電用品、汽車輪船之類的科技產品。正因如此,人類漸漸變得對科學崇拜,甚至迷信起來,以為科學就是萬能,就是一切價值的標的。

  如果我們同意,人除了物質生活外,精神生活同樣重要,那麼科學和宗教,二者的地位也是無分軒輊,它們之間不存在互相競爭或者對抗。劃清了界線,彼此不踰越,便各得其所。一方面,我們不必從科學的角度,批評宗教屬於「迷信」;另一方面,宗教最好亦不要試圖插手對經驗世界的詮釋。

  回顧人類歷史,直到近代為止,宗教不斷試圖干擾(甚至操控)科學,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伽利略、哥伯尼等人的事跡了。我們不難想象,一群原始人突然看到電光一閃,跟著是震耳雷鳴,就在大家驚惶失措之際,這時自然會有位像祭司、巫祝之類的角色站出來,妖言惑眾,道理亦不外是信眾不夠虔誠,導致神靈憤怒之類。如果有人不服其唬嚇,巫師便會義正詞嚴地怒斥他:「你如果不同意,請給予你認為正確的解釋吧!」其人頓時語塞。

  人類的歷史,儘管已有幾萬年,今天我們亦能乘坐火箭,翱遊太空,但人類的知識,相比其不知,真可謂渺滄海之一粟,微不足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我們不必對每件事皆能作出恰當的解釋。遇到解釋不到的事情,科技水平所限,那是十分正常的。無論如何,經驗世界的問題,交由科學家解釋,今天解釋不到,寄望明天能夠。至於宗教的解釋,往往只是訴諸無知,幫不了忙,本來便不能太認真。

  以上帝作為第一因、宇宙的始創者為例,個人覺得,只要我們能夠對自己忠實,基本上是莫知其所云的。我們只明白何謂「製造」(Making),這其實只是從「有」到「有」的某種型態上轉換而已。至於所謂上帝的「創造」(Creation),卻是從「無」中生出「有」來。對不起,我們人類的知解理性,完全不能理解。牧師、神父誇誇其談,信眾聽得如痴如醉,其實大家腦海中只是上演著一場魔術師的把戲表演,表面上十分明白,實則並不知道它甚麼葫蘆賣甚麼藥的。你真是明白甚麼是「創造」嗎?

  以上所言,絕無貶斥宗教之意。你只須承認,上帝創造不過是種「神話」,至於如何創造,那是屬於「存有的奧祕」,我們人類沒資格去明白。如此便功德圓滿,灑脫自在,何樂而不為?但那些迷信科學的教徒,總覺得這樣講不夠過癮,一定要把宗教神話說成十分「科學」,才能滿足。這樣便大大的有問題了,因為既然是以科學為標準,你便必須進一步對「創造」的過程、機竅作出清楚交待,你便要為女性原是從男性肋骨發展出一點,提出堅實證據。凡此不獨是自討苦吃,簡直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四、宗教只負責對價值的解釋

  
 
   對經驗世界作出事實的解釋,那不是宗教的職責所在。它做得不好,那不是它的錯,它甚至不應該涉足其中。宗教只須負責對我們價值(心靈)世界的解釋便可以了。不過,即使是後者,宗教間中也有詞窮的時刻。

  今天香港,儘管市民怨氣衝天,但其實大家還是活在人間天堂,只是身處福中不知福而已。我們在享受低稅率之餘,有近乎免費的醫療、教育福利,失業可領取綜援救濟,老弱傷殘又有津貼,環顧古今中外,你還可要求甚麼呢?

  聽說非洲每三分鐘便有一個人因飢餓致死。很多人一生下來,便要飽受戰亂、飢餓、天災種種的威脅,他們沒有任何快樂,每天都在生死邊緣掙扎,生命危在旦夕。直到最後,才在極度痛苦中得到最後的解脫。此外,我們環視身邊的人物,亦不難發現一些天生肢體殘缺,又或心智殘障的人,究竟他們犯了甚麼罪,要來到這個世界接受如此苦難呢?如果你相信設計論的話,那麼請你在歌頌山河大地壯麗、生物造化無窮巧妙的同時,順便解釋一下全能設計者這方面的動機。最重要一點,神為甚麼偏偏選擇了他們受苦,而不是跟他們同樣有著靈魂的你和我呢?

  假如你覺得這問題難以回答,這亦半點不用奇怪。早陣子,有位外國女孩用這問題問現任的教宗,教宗便十分瀟灑磊落地回答:「這個問題我也不明白......。」不要問,只要信。喃嘸阿彌陀佛,往生西方極樂,這本來就是世間一切宗教信仰的無上妙諦。我不會因此便貶抑它為「迷信」,相反,它還是種值得令人敬重的情懷。 

  (當然,要解答以上的問題,也不是每個宗教皆感到困難的。例如,佛教主張業報輪迴,這便能輕鬆地回答到。平情而論,佛教在解釋價值問題上,往往比基督教更符合人類的實踐理性。此即:人不是為了他人的設計擺佈、他人的原罪而接受苦難,他只須替自己的行為負責。)

五、不必完美,更非唯一
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

  馬克思曾說,宗教是人類精神上的鴉片煙。這句話令大部分宗教徒聽起來十分反感和刺耳。其實,若撇除當中的情緒色彩,這話跟「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中的每一句話」,道理上是完全相通的。宗教的性質,就是我們的精神食糧。只是「食糧」也有很多種,以榴槤為例,喜愛者視為人間美味,厭惡者則認為其臭如貓屎。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這沒有多大討論的必要。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也說過,宗教是人類心靈上的拄杖。這句話雖然中性一點,但教徒仍不滿意,因為現實中一般是老弱傷殘者才會用得上拐杖,這個譬喻完全不能突顯宗教的崇高性質。其實,若以平常心思之,人的心靈的確有其脆弱受傷的時候,它需要扶持與撫慰。這並不是件甚麼丟人的事,用不著忌諱。

  本來,有需要的便使用拐杖,沒需要便不用,各安其份便可。但可悲的是,使用者往往喜歡把拄杖「硬銷」(Hard sell)給沒需要的人,而沒需要的人也會歧視那些拄杖者。這就是爭拗的最重要根源。


  尤有甚者,有些品牌的拄杖十分霸道,具有極強的排他性。手杖竟也成了專利,金漆招牌,只此一家,其餘皆是假冒贗品。個人覺得,這種取態並不足取。

  人的心靈有如大海,有時風平浪靜,波平如鏡,有時卻波濤洶湧。有天我們不幸遇上海難,這時忽然從遠方飄來一根木頭,我們當然是拼命地抱緊。這時還有必要考慮,這是根完美的木頭嗎?這是世間唯一的木頭嗎?

  今天人類普世的社會價值觀,就是多元、開放、和諧共存。宗教上的一教獨尊,就如政治上的一黨獨大,往往都是悲劇的溫床。

2011年3月21日 星期一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論香港人在日本核電災難中應持的立場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2011年3月11日,日本本州東北部海域發生了一場里氏8.9級的特大地震,由此引發的海嘯,瞬間淹沒了關東地區仙台、宮城一帶,人民痛失家園,財物損失甚鉅。正是福無重至,禍不單行,隨後福島核電廠又發生輻射洩漏問題,擾攘至今,尚未平息。

  面對此情況,香港綠色和平組織,遂於20日晚上,在中環立法會對開舉行一場名為「心繫日本地震,反思核電安全」的燭光晚會,藉此向日本地震及海嘯災民表達哀悼。參以宣傳的介紹,謂此舉的意義,乃「日本九級大地震令無數人痛失家園,數以萬計災民仍下落不明。此時此刻,我們應心繫日本,盼望他們能盡快重建家園,從地震及核電災難的傷痛中站起來」云云。



  面對此情況,香港綠色和平組織,遂於20日晚上,在中環立法會對開舉行一場名為「心繫日本地震,反思核電安全」的燭光晚會,藉此向日本地震及海嘯災民表達哀悼。參以宣傳的介紹,謂此舉的意義,乃「日本九級大地震令無數人痛失家園,數以萬計災民仍下落不明。此時此刻,我們應心繫日本,盼望他們能盡快重建家園,從地震及核電災難的傷痛中站起來」云云。

  此外,同日下午亦有團體在旺角行人專用區默哀及摺紙鶴,為日本災民打氣和祈禱。新聞報導稱:「有市民說,敬佩日本人面對災難,仍然保持冷靜,希望他們可以早日重建家園。期間有數名日本人剛經過,他們深受感動,向發起行動的團體負責人鞠躬,說想不到有這麼多香港人支持他們。」


甲)關東大地震(1923)


  香港教育失敗,早已知之;市民價值迷失,不知所謂,亦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以下不妨先從近代歷史說起。

  日本近代積極對外擴張,早已是狼子野心,由來絕非一朝一夕。1895年先侵略朝鮮,發動甲午戰爭。馬關條約,強迫我國清朝政府割讓台灣。

  1923年9月1日,一場7.9級大地震襲擊了日本關東地區。大地震引發了火災、海嘯和泥石流等次生災害,死亡和失蹤人數合計約10.5萬人。特別是東京和橫濱兩個大城市,火災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關東大地震發生後,中國作為當時世界上一大窮國,曾積極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北洋政府組織了賑災救濟委員會,並支出庫銀20萬元(當時1元錢能買40斤大米)用於救災。還下令暫免食品、服裝、藥品、衛生材料等出口日本的關稅。各界名人也紛紛捐款,著名京劇藝術家梅蘭芳還組織了賑災義演。在上海、北京、江蘇、浙江等一些地方也都有自發的募捐活動。9月6日,上海總商會、紅十字會等團體召開聯席會議,成立了中國協濟日災義賑會,到9月27日,該會共捐助錢糧、藥品計14萬元。中國佛教界也組織了賑災活動,各大寺院道場組織各種法會,弔祭日本地震的罹難者。

  但是,中國對日本地震的援助卻換來了什麼呢?


乙)對華侵略(1931~1945)

  1931年9月,日本軍國主義者開始加緊對中國進行侵略,首先是佔領我國東三省,成立傀儡偽滿州國,史稱「九一八事變」。歷1932年「一二八事變」,1933年「長城抗戰」,至1937年7月,日寇在北平附近挑動「盧溝橋事變」,正式全面侵華。中國軍民奮勇抵抗,前仆後繼。單是「八年抗戰」,我國陣亡將士便超過三百萬,人民傷亡超過二千萬,財物損失無法估計。




丙)戰後關係(1945~)

   

  本來事過情遷,我們不應該提倡「怨怨相報」的。但是,日本人卻十分可惡,完全沒有絲毫「悔過自新」、「解怨釋憾」的誠意。日本政府方面,至今還沒有對中國作過正式的謝罪道歉,更遑論賠償了。太平洋戰爭期間,日軍為掠略物資,強迫香港市民以港幣兌換軍票,戰後全成廢紙。我們的索償協會到日本請願,日本民間同樣沒有半點聲援和支持,一於當其「關仁隱士」。南京大屠殺以及各場慘案,日軍平日種種燒殺搶劫、姦淫擄掠的暴行,本來亦證據確鑿,昭然若揭,但他們一概不認賬,聲稱全屬虛構,乃別有用心者製造出來,故意誣蔑大日本皇軍聲譽的。他們的教科書,說中日戰爭是應中國的請求,派兵「進入」中國而已。更不要說釣魚台列島、東海油氣田之類的邊界磨擦了。這些大家應該耳熟能詳,無謂細表。


  人家是這樣地對待我們,那麼,我們又應該如何回應呢?


丁)以直報怨

  《論語 . 憲問》篇中有一段記載,有人問孔子:「以德報怨,何如?」孔子反問他:「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今天我們面對日本災害時,最正確態度,便是「以直報怨」。此即:用公平正直的心態,淡然面對他們的災害。一方面不要幸災樂禍,但亦不必濫施「廉價」的溫情。

  按照孔子的精神,「以德報怨」乃是一種錯誤的態度,這代表您是非不分,價值迷失。請問:我們若以德報怨,那麼日本人拿甚麼來報答我們呢?日後有其他國家民族,對我們有恩德,我們又該用甚麼去報答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