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5日 星期日

向青春告別和獻祭---三首動聽的日語歌曲

向青春告別和獻祭---三首動聽的日語歌

  一般而言,當代流行民謠萌現於廿世紀上半葉,並在1960年代左右達至巔峰,此後便逐漸息微。民謠以其純樸坦率的表達手法,直抒胸臆,在簡單中流露出清新的氣息,不落俗套。過去由於英語的強勢,今天香港人較熟悉的民謠歌手,基本上都是來自美國,例如, Peter, Paul and MaryThe Brothers FourSimon and Garfunkel,..等等。其實在日本,也有不少類似風格的組合。 

  本來民歌的主題,並不像普通流行歌曲那樣,十之八九都是談情說愛。不過,男女愛情畢竟是人類藝術中永恒的主題,民歌自然也不會缺乏這方面的作品。對於像區區這般年紀的人而言,雖然早已越過了為異性而激情的歲月,但每當聽到優秀的作品時,內心仍不禁產生迴盪。特別是當我們換卻另一種情懷去欣賞時,往往更能領略到年青時所無法體會的感受。


一、忘れな草をあなたに(送您勿忘草)1963
  
    天使的歌聲唱片版        倍賞千恵子的唱片版        倍賞千恵子的現場版(1971)


   1  別れても別れても 心の奥に      縱然要分手,縱然要分手,您都在我深心處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直到永遠,直到永遠
     憶(おぼ)えておいて ほしいから   因為希望您把我放在心裏
     幸せ祈る 言葉にかえて        取而代之是祝您幸福的言辭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將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2  いつの世もいつの世も 別れる人と   在生命中的隨時,在生命中的隨時,有人別離
     会う人の  会う人の         就會有人相聚,就會有人相聚
     運命(さだめ)は 常にあるものを   這是永恒不變的定律
     ただ泣きぬれて 浜辺に摘んだ     只能哭得淚汪汪,把河邊摘取的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3  喜びの喜びの 涙にくれて       將喜歡的,將喜歡的,眼淚贈給我
     抱(いだ)き合う 抱き合う      彼此相擁,彼此相擁
     その日がいつか 来るように      再見的那一日總會到來似地
     二人の愛の 思い出そえて       增添我倆相愛的回憶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將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漢譯取自林技師的網誌



  此曲由江口浩司作曲,木下竜太郎撰詞,並由 ヴォーチェ・アンジェリカ(天使的歌聲)演唱,1963年發行。原唱的民謠樂隊是由六位日本國立音樂大學的畢業同學於1960年組成,主要活躍於六十年代,名氣不算十分響亮。她們雖然是此曲的原唱者,但人們普遍認識此曲,主要卻是由於兩位後來的翻唱者--倍賞千恵子和菅原洋一(兩個版本都是1971年)。特別是後者,1971年憑此曲出席第22回NHK紅白歌合戦,1984年再度在第35回紅白歌合戦中演唱。 

  
     菅原洋一版         山口百惠的結他伴唱版         北朝鮮歌手版

  在Youtube上目前只能找到菅原洋一中、老年的現場演唱版本,區區覺得表達比較浮誇,不太喜歡,但找到一個應該是他原來的唱片版。至於山口百惠的版本,乃出自著名電視劇《赤的疑惑》的最後一集。此劇當年紅極一時,粵語主題曲由梅艷芳所唱,相信很多香港人至今還記憶猶新。區區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就是山口百惠的版本,當時雖然還不知道歌名,但印象十分深刻。

  最右邊是一位北韓女歌手的版本。任何國家,當其人民不畏強權武力,敢於冒險犯難,出現成規模的逃亡潮時,那麼它淪落到甚麼地步,便不難想見了。從歌聲中,我們不難體會到每位「脫北者」在訣別家國時,靈魂深處那份無比的淒酸與無奈。(因此,對於今天仍有不少人說毛澤東是「偉人」,除了無語外,便只能搖頭嘆息了。)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換過另一種心境,任何歌曲都可以體會出不同的感受


 
                這是正牌的毋忘我                       這是假冒的毋忘我

  (勿忘草[Myosotis Alpestris]又名勿忘我、毋忘我、forget-me-not,廣泛見於溫帶地區的野外。但今天香港花巿普遍把補血草[Limonium sinuatum]稱為毋忘我,這是張冠李戴。它們之間的差別極大,前者屬於紫草科,後者屬藍雪花科[又稱白花丹科],本來並無關係。大概由於補血草在小花萎謝後,花苞卻能經久不凋,是天然製作乾花的理想材料,因而容易使人聯想到感情永在,最後還盜取了「毋忘我」的稱號。但無論是哪種,都是極畏濕熱,不適合香港的氣候種植。)


二、小さな日記(小小日記)1968

  
 フォー・セインツ的唱片版(1968)     フォー・セインツ現場表演版(2006)       天使的歌聲版

  
此曲由落合和德作曲,原田晴子撰詞,並由フォー・セインツ(四聖人)樂隊演唱。樂隊乃於1968年組成,同年即憑此曲取得二十萬張銷售量的驕人成績,但最後於1973年解散。Youtube上還有不少其他歌手的版本,這裏也不擬多列了

   
1.  小さな日記に つづられた        被小小日記撰寫著
      小さな過去の 事でした         小小過去之事
      私と彼との 過去でした         我跟他的過去
      忘れたはずの 恋でした         應該是要忘掉了的戀情

   2.  ちょっぴりすねて 横むいて       一點點鬧別扭 他就轉向別處
      だまったままで いつまでも       即使就這樣一直沉默著
      やがては笑って 仲なおり        也馬上笑著重修舊好
      そんなかわいい 恋でした        那樣真是可愛的戀情呀

   3.  山に初雪 ふる頃に           山上降下初雪的時候
      帰らぬ人と なった彼          他就成了回不來的人
      二度と笑わぬ 彼の顔          他的臉上不會再度笑著
      二度と聞えぬ 彼の声          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4.  小さな日記に つづられた        被小小日記撰寫著
      小さな過去の 事でした         小小過去之事
      二度と帰らぬ 恋でした         不會再度回來的戀情
      忘れたはずの 恋でした         應該是要忘掉了的戀
                                       (漢譯取自林技師的網誌

  以上兩首歌皆帶著點哀愁的情緒,格調比較灰暗。這原是少年人在青澀歲月時特有的一份情懷,只是有些人比較多愁善感,感覺特別強烈一點;而大部份人天生比較麻木,感受較淺而已。世俗之人多不諒解,往往嘲諷為無病呻吟。

  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本小小日記,也可稱之為賬簿吧,它紀錄了我們過去的所作所為。人到了中年階段,在對青春揮手告別之際,也應該好好翻一翻這本日記,替自己前半段人生算算賬。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幸運,在付出辛勤後,獲得一點成就,千萬可別驕傲自滿,這是我們分所當為的事。假如我們或是未夠努力,耽於逸樂,一事無成;或在種種誘惑之下,有意無意之間,作出了傷害他人之事,諸如此類,我們便應該誠意地向自己的青春道歉:您是這樣的寶貴,給了我難得的機會,而我竟然白白地蹧蹋了,實在對不起啊!

  《中庸》說得好,「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只要我們細加反省,平生一定有很多很多做得不夠好,甚至是糟透的事情,試問怎能不引以為憾呢?因此,在翻閱那本小小日記時,縱使未至於苦杯滿溢,但懊悔還是免不了的,傷感還是免不了的。


三、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1966

  
   ザ・サベージ的唱片版         現場演唱版            區瑞強的粵語版


   1.  そよ風が僕にくれた        悠悠的清風讓這份惹人憐愛的戀情在我心中萌芽
      可愛いこの恋を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
      離したくない いつまでも      都不想放開你 直到天荒地老
      花のような君の口もと        你那花般嬌嫩的嘴角
      やさしく微笑んで          溫柔地向着我上揚
      僕を見つめてくれた         忘不了你凝視着我的眼神
      忘れられない  いつまでも     無論何時

   2.  夏の日の虹のように        思念你那如仲夏彩虹般清澈的瞳孔
      澄んだ 君の瞳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直到永遠 直到永遠
      想いつづける いつまでも      與你於湖畔嬉戲  屬於我倆的那段時光
      湖に君と遊んだ  二人だけの想い出    
                     
君も好きだと云った        
忘不了你回答我的那句「我也喜歡你」
      忘れられないあの言葉

   3.  木枯しが僕の可愛い        
枯風從我身邊奪去了那姑娘
      あのこを連れていった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永遠 永遠
      後姿をいつまでも         也忘不了她的背影
      冷めたい君のほほに        輕輕地吻下你那凍冷的面頰
      やさしく口づけした
      あふれる僕の涙          
無止境地為你落淚 
      つきることなく いつまでも    
無法釋懷
                                   (感謝彥同君提供的漢語意譯

  此曲由佐木勉作曲兼填詞,ザ・サベージ(野蠻人)樂隊演唱,1966年發行。香港歌手區瑞強在1980年的唱片《雲外千峰》中有其粵語版,由鄭國江填詞,名《真的知己只有你》。野蠻人樂隊於1965年成立,1968年解散,成員包括日後日本演藝界的紅人寺尾聰。

  如果第一首歌是我們依依不捨地向青春告別,第二首歌是我們誠懇地向它致歉,那麼,此曲相對歡快的樂調,正好就表示我們在完成整個告別儀式後,無論何時,無論何時,永遠永遠,都應該抱持著積極樂觀的精神,輕身上路,好好走完整段人生的旅途,畢竟傷感不應該是我們人生的基調。試聽歌曲的前奏,是否好像看到一位怡然舒泰的樵牧,正吹著口哨,伴著落日的晚霞,踏上歸途呢?

  假如我們不想當個浪生浪死的妄人,人生的總路線一定要規劃清晰,半點也糊塗不得。甚麼是你未來能夠做的,甚麼是你應該去做的,甚麼是你暫時不能觸碰的,甚麼是你永遠也不能奢望的,凡此種種,一定要了然於胸。19719月,毛澤東在結束南巡後曾有過一段講話,說:「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線正確與否是決定一切的。黨的路線正確就有了一切,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沒有政權可以有政權。路線不正確,有了也可以丟掉。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區區雖然一直認為毛是個極度壞透的人,但他很多的說話,卻是頗有意思的。

  確實如此,總路線是決定人一生成敗的關鍵所在。所謂今生無悔,其實只是說說而已,那原是絕不可能的事。不過,我們的遺憾也只應
限在小節上,總路線則是萬萬不能後悔的。當您人生道路走到終點時,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不妨回頭想想,您的人生總路線有否選對了?如果再給您一次機會,您是否仍會選擇過去的那條路?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今生大概便沒有白過了。

2021/1後記:

最近看到的一齣日本電影的介紹,拍得不夠深刻,可以一看吧。裏面提及法國某詩人的詩句,頗堪玩味。「人生如夢,我們必將度過狼狽、無能且悲哀的青春。......直到現在才明白,并非天意弄人,并非天意弄人。」





2020年3月15日 星期日

台灣歌仔戲粵語試唱

台灣歌仔戲粵語試唱

一、結緣在 YOUTUBE

   中國幅員遼闊,各地皆有其獨特的文化。過往由於山川人文的阻隔,彼此交流不易,更遑論深入瞭解和欣賞。近年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達,我們即使安坐家中,也能接觸到世界各地不同的資訊。一方面,互聯網很容易成為別有用心者散播謠言、煽動社會的手段;但是只要用得其所,它無疑是文化交流的絕佳利器。我們只要本著謙虛寬融、積極理性的胸懷,在這個資訊發達的年代,無論精神抑或物質上,都能過上比先輩幸福得多的生活。

  區區很多年前已聽過台灣有所謂的「歌仔戲」,但概念卻十分模糊,除了知道它是一種以閩南語演唱的地方劇種外,其餘便一無所知。直到一天,偶然在YOUTUBE看到已故劉文亮先生的教學示範視頻,聽了幾段後,首先感到歌仔戲的曲調十分動聽,感覺就像一位前輩對您細訴著生活的無奈,滄桑中帶著二分落寞,頓時靈魂有點觸動(以上純屬個人感覺,沒有客觀性可言);同時也被那些新奇的樂器吸引著,殼仔弦、大廣弦、六角弦、台灣月琴等,可謂耳目一新。(這方面應有著日治的時代背景,當時台灣社會是不允許演奏任何中國的樂器,為的是怕觸發民眾的家國情懷。)


   
   最右邊是台灣的獨特樂器六角弦,音色高亢,界乎高胡與二胡之間,風味濃郁,非常適合用來伴奏地方戲曲。


二、吳清旺老師的風采

  偶然間看到一位名叫吳清旺老師的教學視頻,估計他年近七十,精神矍鑠,飽滿健旺,眉宇間流露出一股非凡的氣度。他擅長演奏多種樂器,但以拉弦最為爐火純青。他的視頻數量頗多,應該是教學用的,其中不獨有傳統曲目,而且還有自撰的新曲。聽過幾首後,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例如以下幾首:


     


  當然,對於像區區這類不懂閩南語的聽眾而言,方言無疑是最大的障礙。但我們畢竟是同文同種,看著歌詞,基本上亦能領略箇中情意,更何況音樂本來就是人類的共通語言,不分族群、文化的。茲錄以上三首的曲詞如下:

  〈七夕》:「天邊海角倆相隨,倆人相伴心沉醉。晴天霹靂一聲雷,勞雁各自東西飛。關山萬里不知歸,見景傷情心欲碎。多少柔情多少淚,只恨命運不恨誰。」

  〈情難忘〉:「人生在世若流水,有時結合有時開。無疑你我情難隨,盼得重逢再作堆。胡思亂想無彩工,何必為伊目眶紅。阮的情愛已斷送,將伊當做一場夢。」

  〈風雨情思〉:「風雨聲音操琴時,黑雲密佈半平天。孤鳴夜鶯訴哀悲,想着命運放袂離。窗外風雨落歸暝,想起故鄉的妻兒。暗暗目屎粒粒滴,今日又是落雨暝。」



三、感謝吳老師的賜譜

  去年有次大著膽子,冒昩向吳老師的高足求取曲譜,經其轉告後,幸獲吳老師惠賜。光玩音樂,當然是興味稍遜,最好是能跟上曲詞來唱。原曲唱的是洛神的故事,歌詞如下:「春夏秋冬年年來,景物依舊人不在。昔日恩情在腦海,點點滴滴難忘懷。  朝思暮想憶從前,幽冥兩隔難見卿。子建情比金石定,千古佳話永留名。」但是,閩南語的發音系統跟粵語截然不同,受著粵語平仄九聲發音上的限制,原詞若不經修改的話,根本無法用粵語來唱。於是勉強略改後,完成第一首。歌詞如下:「別苑春紅年年開,景色依舊人不在。往昔恩愛留五內,點點思憶怎忘懷。  暮想朝思念愛卿,生死兩茫隔幽冥。子建金石難移情,萬古韻傳永留名。」當時的想法,是盡可能保存原有的曲詞。


 
  
  首先聲明,區區不是戲劇票友,平素雖喜歡聽曲,但不會唱曲,此方面的天賦極差,唱得當然難聽,因此不談任何水平好了。但最重要者,個別文字的粵語發音,相當有問題,整體而言,修改的效果並不理想。因此,第二次求得吳老師的曲譜後,這回索性不顧舊詞,只按故事背景,重新撰寫。

 


  故事的背景是《紅樓夢》中的黛玉葬花(〈葬花吟〉)。全曲新撰的唱辭如下:「縷絲絮遊撲湘簾,堆捲殘紅倩誰憐。為怕春盡紅顏老,憔悴傷春黯難眠。閉深重門冷鞦韆,輕把耘耡入繡園。未忍花落踏花徑,淚眼葬花暗自怨。

  區區自知並非吟詩賦詞這方面的人材,寫作從來只求文從字順,能夠準確地傳情達意即可,不敢再奢求甚麼華麗辭藻、語必驚人了。可惜的是,此曲的調門太低,唱得很辛苦,好像「拉牛上樹」般,辜負了吳老師的上佳曲譜。

  第三次求取而得的是《相思引》譜子,此曲並非吳老師所撰,而是傳統閩南的南管音樂。所謂「南管音樂」,也就是鼎鼎大名的「福建南音」了。它跟我們廣東的說唱南音在風格上截然不同,據說是中原古樂,洋溢著濃厚的古意。吳老師所惠贈的曲譜,是附帶有唱辭的,全文是:「龍鳳松松小殿開,文武百官進朝來。寡人江山稱原在,青龍遊過永無猜。」背景究竟是甚麼故事呢?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完全被它難倒了,只好另寫一段別的來唱。

  感覺上,《相思引》的曲調是頗為悲切悽慘的。記得九十年代初曾到南雄至贑州之間旅行,徒步登上大庾嶺,遊玩梅關古道。在京廣鐵路尚未開通前,從中原至廣東,大都是走這條古道的。古往今來,不知多少騷人墨客曾落魄經過這裏。例如那位「近鄉情更怯」的宋之問,便有多首關於貶逐嶺南的詩作。其中《唐詩三百首》選錄了他的《題大庾嶺北驛》一首,詩云:「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明日望鄉處,應折嶺頭梅。」這類詩作,一定要親履登臨一趟,才能體會出一番味道來。

  經修改潤飾後,全段的曲詞是:「陽月雁南此日回,孤走唯我更堪哀。江靜山昏瘴未開,虎吼猿嘯念俱灰。骨肉痛分隔湖海,側首望鄉淚沾腮。」很可惜,區區唱曲實在太不濟,唱兩句已經沒氣了,硬唱下去,氣若遊絲,像是新冠肺炎快要斷氣似的。唉,畢竟不是唱家,畢竟不是唱家。

   

  中間那段視頻,是台灣著名的布袋戲唱段,歌唱的難度頗高,歌者唱來也可謂哀怨之至。右邊那段視頻雖然十分短,開首部份還因收音出現問題,完全聽不到,但單聽最末的一分鐘,區區已經感受到那份纏綿悱惻,足以蕩其心魂了。這種感覺,過去聽粵劇時,從未領略過,這是此曲特有的魅力。特別是最末隱隱約約聽到「無猜」二字,我想,難道就是吳老師手抄譜的那故事嗎?有機會的話,真想聽聽全劇。

  說句真心句,吳老師跟區區素昩平生,三番幾次向他求取曲譜,皆蒙其慷慨相贈,此番盛情,實在是無以為報。特別是還要通過他的高足弟子作中介來傳遞,煩擾他人,更加是十分不好意思。如果身在臺灣,還可以親身前往拜謝。異地相隔,便只能銘記五內而已。最後,再次向吳老師道謝,並向每一位像吳老師一樣,默默耕耘,為傳統文化盡其薪盡火傳責任的前輩致敬。

2020年1月3日 星期五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三)《法惠寺橫翠閣》(粵語)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三)《法惠寺橫翠閣》(粵語)


            


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縱,吳山故多態,轉側為君容。

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唯有千步崗,東西作簾額。

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

已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嵋。

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

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臺。

遊人尋我舊遊處,但覓吳山橫處來。


甲、內容略釋

  回憶少年十五二十時,最愛誦讀歌行體的古詩,對於蘇軾的《法惠寺橫翠閣》,尤為激賞。 

  此詩乃北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春,東坡在登臨杭州吳山時所撰。全篇大略可分為前後兩部份。前半部是描寫景物,共八句,前四句是寫吳山,後四句是寫橫翠閣。所謂「青山自是絕色,無人誰與為容」;「只有西湖似西子,故應宛轉為君容」,在作者的筆下,山岳湖海皆是有情之物。它們四時優美的景色,就像風姿嬌媚的女子,刻意裝扮,以供遊人欣賞。至於橫翠閣,雖然空洞無物,極為尋常,但從這裏觀看吳山,位置正佳,整段的山巒橫空而過,成為樓閣的簾額一般。 

  後半部是抒情,共十句。前四句是抒發思鄉之情,先由泛舟西湖,聯想到故鄉四川成都的錦江;再由吳山想到了西蜀的峨眉。後六句是感歎百年興廢,草莽池臺。江山依舊,人事全非。 

  全詩在結構上章法嚴整,沒有艱深的典故,基本上全屬白描。用語雖然顯淺,不靠華麗詞藻,但遣詞造句,恰到好處。就以開篇連用三句的「吳山」看,卻無累贅重覆之感,可謂渾然天成,這就是大文豪的手筆。 

  全詩唯一的典故,就是「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這是反用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句意。平常說「山中也有千年樹,世上難逢百歲人」,人的生命當然是長不過自然界中金石等物;從前有電視廣告也說「鑽石恒久遠,一顆永留存」(A Diamond Is Forever)。其實,正如東坡所言,難道金石就真能永恒不變嗎?所謂久遠,也不過是相對而言吧了。 

  人居住在平地,視野受到局限,困處蝸居日久,胸襟自然變得淺狹。一旦登高峰而凌絕頂,俯覽群山小,氣魄才容易出來。「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亦即東坡這裏所謂的「百年興廢亦堪哀」。人有沒有這種哀歎感興之情,正是他能否超離凡塵俗夫的極重要指標。無感之人,根本不具備談論歷史與文化的資格。 

  (想到一個相關的幽默故事。《韓詩外傳》記載春秋時代齊景公登遊牛山,他跟東坡一樣,忽然興起百年興廢之哀,不禁「俯而泣沾襟」,一時間拍馬屁的大臣也跟著痛哭流涕起來。晏嬰卻獨自大笑,直指:「假如世事恒常,人能長久,那麼齊國的始創者姜太公、先君如齊桓公等俱在,那還有您的位置嗎?您可能要身披簑笠,腳踏牛糞,戮力於畎畝,終身營營役役,還那有心情作甚麼百年哀歎呢?」後世對此故事,一般是視晏子為智者,取笑景公為愚夫,因此故事最後亦以景公服輸,甘願「舉觴自罰」作結。其實,不妨倒轉過來想,晏子未能因勢利導,勸勉國君珍惜當下,努力建功立業,卻只會耍弄小聰明,才是典型世俗的淺薄見識。) 


乙、民歌譜曲

  這裏想起在年青人推廣古典文學的問題。就中學生而言,畢竟人生閱歷淺,心智欠成熟,對於古典詩詞的意境,未必能有太深刻的體會。光靠唸誦的話,趣味性甚低,其實是很難推廣得開的。但是,如果能把詩詞拿來唱,趣味便頓時大為提升。假若是自己譜曲,自己以樂器伴奏,自己演唱的話,那麼箇中的享受,簡直無與倫比。詩詞與音樂,對於培養青少年柔順、審美的心靈,意義非常重大。特別是如東坡此類詩作,屬於一種「少年情懷」(下文再作解釋),因此最適合用校園民歌來表達。

  個人淺見,中學生最壞最壞就是談政治。心智不成熟,價值觀容易受別有用心者擺佈誤導(不管是左中右立場)。整天對這不滿對那不滿,怨天怨地怨空氣;更甚者,勇武鬥爭,喊打喊殺。這些人長大後,內心只能是充滿稜角,凡事自我中心,對於異見毫無容人之量。

     
      俄羅斯民歌《山中的羅拉莉亞》(山のロザリア)。區區所譜的版本,前奏其實就是從此曲的第三、四句借過來的



     
日本民歌《鶴和尚盆地讚歌》(坊がつる讃歌)。區區所譜的版本,尾聲其實就是此曲的末二句改過來的。 此曲極為優美,每次聽來都心醉神馳。有時感歎,如何衡量一民族的愛國情操,就看看它有多少歌頌山河大地的歌好了。天天政治掛帥的國家,其人民百姓滿嘴所謂的愛國,其實只是經誘導後硬裝出來的,毫不可靠。 人對具體的山川湖海無感,卻愛抽象的「國家」,這猶如不愛父母兄弟,卻愛「家庭」,有這樣的道理嗎?


丙、思想境界 

  從思想的境界看,東坡的《法惠寺橫翠閣》其實並不算高。他撰寫此詩是在三十七歲(1073)時,今天看來還是屬於青年。另一首有著類似理境而更為著名的《和子由澠池懷舊》,年代便更加早了。「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其實是出自一位只有二十五歲年青人的手筆(嘉祐六年,1061)。少年得志,諸事順利,對人生的體悟不可能太深刻。(當年唐君毅先生在三十歲時,寫過一本名叫《人生的體驗》的書,當中充滿著理想和樂觀的情緒;中年來港後,再寫《人生的體驗續篇》時,格調灰暗,判若兩人,原因就是經歷了二十年的劫難和歷練後,對人生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宋神宗即位後,任用王安石為相,厲行變法。東坡因政見不合而被排擠,乃主動請求外調。同情者主張給其知大州,反對者主張給小州,最後中間落墨,出為杭州通判。用今天的譬喻,就是政治鬥爭失利,從北京中南海外調為上海巿副巿長。在十一世紀,杭州是世上僅次於開封(汴京)的繁華都巿,二者都是二十萬民戶,上百萬的城巿人口,世上只此兩處,絕無僅有。因此,東坡當時的處境或心情,雖然談不上春風得意,但其實亦不算很壞。相比起他日後經歷烏臺詩案、流放海南等九死一生的經歷看,真可謂小巫見大巫。事實上,東坡的作品,也是從黃州開始(烏臺詩案後),思想才翻高一層次(觀其前後《赤壁賦》之類)。 

  像《法惠寺橫翠閣》這類作品,它們的思想境界,最簡單一句話,就是釋家所謂的「諸行無常」。當然,這句話本身絕對正確,但問題是,假如你對宇宙人生的理解,僅僅局限於這個層次,那麼,不管體會如何刻骨銘心,始終未免流於膚淺。首先,人在世上生存,食色性也,單是要去填充這個慾望的深壑,本身就已經是一件艱難、充滿著危機,而且十分嚴肅的事情。試想,當你衣不蔽體,食不裹腹,整天飢腸轆轆時,你還會認為人生如夢、戲劇人生嗎?當你慾火焚身、輾轉難眠之時,你還會說甚麼雪泥鴻爪、春夢無痕嗎?慾望原是十分真實的東西。 

  除了原始慾望外,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更隱藏著邪惡的魔鬼,它有著陰險、狠毒的本質,尤其喜歡「整人」,這點亦是少不更事如年青東坡所無法體會的。平常我們是依靠兩種力量來鎮壓牠的────外在的法制和內在的理性。但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鬼總是不斷尋找機會,展露其本領,而牠有兩處最喜歡出沒的場所,一是宗教,一是政治。這兩處地方有著幾個共同的特徵,一是門檻極低,無知婦孺,無任歡迎;二是人多聚集,喧囂熱鬧;三是冠冕堂皇,拯救世人。魔鬼所以選擇這裏,首先,個人理性的力量,在群眾面前,顯得渺少,往往無從發揮作用(試問世上有幾人能夠在群眾批鬥大會上,具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其次,拿到冠冕堂皇的藉口,才容易騙過理性。二者互相配合,這樣邪惡的靈魂才可盡情享受「整人」的樂趣。 

  整人的最佳理由,就是把對方標籤為魔鬼。對付魔鬼,當然不需講任何仁義道德,無論是如何下流骯髒的手段,通通成為合理的義舉。這個藉口,在政治上是「異見」,在宗教上是「異教」「異端」。凡跟羅馬教廷唱反調的皆是魔鬼,火燒可也,布魯諾便慘死於火柱之下;政治異見者何嘗不如是,太遠的無謂舉了,近在咫尺,當年林彬(1929~1967)兄弟就是被暴徒用火活活燒死的,本年馬鞍山一位性格耿直的李先生,因不滿暴徒破壞公眾設施,跟他們在政見上發生口角,竟慘遭火燒,生命一度危殆。真想問一句,如果李先生被燒不屬於邪惡暴行的話,那麼林彬是否更加是死有餘辜呢(天天公開地譏諷人家)?如果他們皆是自招其禍,那麼我們任何人日後因政見而被人焚燒,都是罪有應得的嗎?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大家不怕他朝君體也相同嗎?! 

  一旦法制被暴力打破,同時又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人心的魔性便得到完全解放,那時候種種的恐怖景象,是無法用簡單筆墨來形容。試問,師生之間究竟有甚麼「階級仇恨」?學生卻能因為這樣荒唐的政治理由,竟把校長老師活活打死,然後燒烤,大吃其肝肉,你能想象是甚麼情況嗎?整條村莊,為著所謂派系不同,竟不分男女老幼,統統殺害,正常人能夠下得手嗎? 

    像《文革大屠殺》這類的書,區區自問心靈脆弱,只能斷斷續續地看過一點,不忍卒讀。有時真佩服研究黨史的人,整天對著如此厭惡性的文獻,竟能看得津津有味,大概白沙在涅,與之俱黑,這些人的良心亦早已完全埋沒了(一笑)。


  政治本來就是十分廉價而且充滿著邪惡的東西,你即使不鼓吹暴力,暴力也是在所難免;若再煽風點火,試問伊於胡底,不到人相食而不止。文革血的教訓,可歎真是白上了一堂課。大概我們幸福慣了,繁榮、富庶、安定、法治,好像都是天生便能擁有,毋需珍惜。但幸福不是必然的,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煽動暴力的人,早晚必遭報應。 

  很多人有著一思想的誤區,以為兒童、青少年天真純良,老人家和靄慈祥,於是剩下來唯有中年人才老奸巨猾,陰險毒辣。其實,人天生的氣質,假如不以理性痛下對治工夫的話,順其自然地表現,一般跟年齡的發展,並無多大關係。氣質溫厚怯懦的人,無論甚麼年紀,都是如此;氣質兇殘暴虐的人,從少到老亦皆如此。問題在於,兒童尚未發育成熟,老年人血氣既衰,於是容易令人產生攻擊性低、沒有威脅的良好錯覺;更重要者,這兩類人通常並不當權在位,由於掌握的權勢有限,於是他們暴力欺凌的對象,通常僅止於校園的同學,又或者是身邊的老伴而已。其實,非不願為,實不能也。他們一旦掌握到權力,可以把你吃下肚!


丁、結語

  以上雜七雜八地胡扯了一堆文字,總結而言,東坡的《法惠寺橫翠閣》是年青人的詩歌,抒發的是年青人的情懷,因而對人生缺乏深刻的體會,思想境界並不高,但卻十分適合年青人欣賞。

  人必須直視自身的有限,以莊嚴的態度,面對自己的貪慾、狹邪、鄙陋,深切地體會佛家所謂的業障深重,如此我們才能以體諒、寬厚、憐憫的心,對己對人,思想才能升上另一層次。

2019年9月15日 星期日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二)《僧圓澤傳.竹枝詞》(粵語)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二)《僧圓澤傳.竹枝詞》(粵語)


 
           區區譜曲的舊版本                      新版本的腔韻較長 


  「三生石上舊精魂」,「欲話因緣恐斷腸」。乍地聽聞,很多人都會以為不外又是一個老套的愛情故事。其實,它跟世俗男女之愛毫無半點關係,表面上講的是唐代士人李源跟惠林寺圓澤和尚之間的真摯友誼,而且還寄寓著頗為深刻的禪宗義理。

甲、真摯友情,感人肺腑

  蘇軾撰有《僧圓澤傳》,乃刪節自唐人袁郊《甘澤謠》中的故事。但今本二者對於主角的名字,卻有點出入,前者是作「圓澤」,後者則作「圓觀」。孰是孰非,區區無法判斷,還望有高明來教我。兩個版本作比較,個人覺得《甘澤謠》的文字雖然有點煩冗,但卻較為耐看。今錄其文如下:

  圓觀者,大曆末洛陽惠林寺僧,能事田園,富有粟帛,梵學之外,音律貫通,時人以「富僧」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諫議源,公卿之子,當天寶之際以遊宴飲酒為務。父憕居守,陷於賊中,乃脫粟布衣止於惠林寺,悉將家業為寺公財,寺人日給一器食、一杯飲而已,不置僕使,絕其聞知,唯與圓觀為忘言交,促膝靜話,自旦及昏,時人以清濁不倫頗生譏誚,如此三十年。

  二公一旦約遊蜀州,抵青城峨眉,同訪道求藥。圓觀欲遊長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荊州、三峽。爭此兩途,半年未決。李公曰:「吾已絕世事,豈取途兩京?」圓觀曰:「行固不繇人,請出三峽而去。」遂自荊江上峽。行次南浦,維舟山下,見婦人數人錦襠負甖而汲,圓觀望見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見其婦人也。」李公驚問曰:「自上峽來此徒不少,何獨恐此數人?」圓觀曰:「其中孕婦姓王者,是某託身之所,逾三載尚未娩懷,以某未來之故也。今既見矣,即命有所歸,釋氏所謂『循環』也。」謂公曰:「請假以符咒,遣某速生。少駐行舟,葬某山下。浴兒三日,公當訪臨,若相顧一笑,即某認公也。更後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與公相見之期。」李公遂悔此行,為之一慟。遂召婦人,告以方書,其婦人喜躍還家。頃之,親族畢至,以枯魚獻於水濱,李公往,為授朱字符。圓觀具湯沐,新其衣裝,是夕,圓觀亡而孕婦產矣。

  李公三日往觀新兒,繈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於王。王乃多出家財,葬圓觀。明日李公回棹,言歸惠林,詢問觀家,方知已有理命。

  後十二年秋八月,直指餘杭赴其所約。時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滿川,無處尋訪,忽聞葛洪川畔有牧豎歌竹枝詞者,乘牛叩角,雙髻短衣,俄至寺前,乃觀也。李公就謁曰:「觀公健否?」卻問李公曰「真信士!與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緣未盡,但願勤修不墮,即遂相見。」李公以無由敘話,望之潸然。圓觀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長水遠,尚聞歌聲,詞切韻高,莫知所詣。初到寺前,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寺前又歌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遊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後三年,李公拜諫議大夫,一年亡。


  由於故事的白話文語譯,網上很容易便找到,這裏亦不擬費詞詳釋,有興趣者不妨搜尋看看。但須注意,有些演繹者往往添油加醋,夾些私貨,增益情節,讀者宜謹慎分辨。最重要者,圓觀去世前,跟李源有十二年後中秋月圓之夜,大家在杭州天竺寺重聚的約定。到期之日,李源果然應約前去,但畢竟真俗殊途,故舊敘話無由,不覺潸然淚下。牧童那八句竹枝詞,的確是「詞切韻高」,今試對其句意順通如下:

     三生石上舊精魂------我就是跟您有前生舊約的圓觀
     賞月吟風不用論------今日大家有幸相逢,吟風弄月便是了。請勿糾纏塵俗,絮絮不休
     慚愧故人遠相訪------無論如何,要您這位老朋友千里迢迢,跑到這裏來,實在不好意思
     此身雖異性常存------我的肉身雖然改變了,但依舊是昔日的那個圓觀

     身前身後事茫茫------說到前世今生的事情,總是讓人覺得有點渺茫難知
     欲話因緣恐斷腸------本來也想跟您細道前塵的,但恐怕徒添傷感而已
     吳越山川尋已遍------您在這裏也待了很久
     卻回煙棹上瞿塘------還是乘船歸去吧

  故事大意如此,箇中道理卻不簡單。正如莊子的《逍遙遊》,一時大鵬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一時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一時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猶如七寶樓臺,看得您眼花繚亂,目不暇給。但郭象一眼便能看穿它,並且語以道破:「此皆寄言耳......」,通通都只是寓言,大家千萬別當真有其事。您若以為世間真的有神仙,上天落地,追尋藐姑射之山所在,那就真是愚不可及。聽故事要聽得懂,心思必須靈活,切忌膠著於表面情節,否則便只能買櫝還珠。天台智者大師說得好:「眾生之心,如塗膠手,觸物皆粘」(《觀音玄義記》)。假如您看了這則故事後,覺得深受感動,久久不能自已,那區區便只能稱您為「膠人」;如果你聽了網上某些言論,誤信這是同性戀基味濃郁,那麼就更加是「痴人說夢」了。但是世間畢竟是愚痴粘滯者佔了大多數,通達之士,從來難求,信哉!信哉!


乙、識自本心,見自本性

  中唐以後,佛教以禪宗為獨盛。區區淺見,圓觀與李源這則故事,極可能就是從禪宗流傳出來的。全首竹枝詞,前半部份以第四句最為吃緊,「此身雖異性常存」,其實已經是機鋒盡露,說得極為顯豁明白,廣府俗諺所謂「畫公仔都畫出腸」。從色身看,我們每個人當然是各有不同,所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就佛性而言,大家卻無任何差別。

  何謂佛性?佛教主張「緣起性空」,世間一切存在本來皆是沒有自性的,但亦可轉過來說「以空為性」。但對於這個空性,不同宗派有不同的理解。若按照接近印度本土思想的唯識宗說法,稱為「圓成實性」(此詞是玄奘法師的翻譯,真諦法師則譯作「真實性」)。唯識宗的這個佛性,只是一個真如空理,只存有而不活動(賢首法師所謂「凝然真如」),跟中國禪宗所言的「本性」大異其趣。禪宗最主要的特色,一般說來就是那十六個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性是即存有即活動,因為有活動之義,故此「真如性」亦即「真如心」,心性不二,二者並無差別。

  《六祖壇經.行由品》記載六祖惠能初至湖北拜謁五祖弘忍時,五祖故意刺激、試探他,對他說:「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惠能回答得很直截了當,說:「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沒錯,地無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無論何人,皆有真如佛性,所謂「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六祖這句話,豈不就是圓觀《竹枝詞》裏所說「此身雖異性常存」的意思嗎?二者一模一樣,同出一轍!

  弘忍教導神秀,是「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他對惠能的開示,亦是「識自本心,見自本性」這八個字,所謂「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可見能體認自己的真心或本性,是如何的吃緊重要!

  至於如何才能體認這個真心佛性呢?一般人日常生活中,只有無明煩惱心,那有甚麼自性清淨心?所以,要認取這個真心,一定不能順著日常的感官直覺、概念思維,往外紛馳和攀援,而是要截斷眾流,返本還源,往自己的內心仔細體認。用譬喻的說法,就是不能順水行舟,而是要逆流而上,往源頭處探問。儒家的良知真性是如此,佛家的真如佛性亦是如此,這就是從前牟宗三先生所常說的「逆覺體證」一路。

  圓觀《竹枝詞》中「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兩句,正正就是「返本還源」的意思。江南吳越是長江下游,瞿塘三峽在長江上游,下遊找來找去也找不著,因為找錯了地方,那就趕快逆江而上吧。這兩句一定不能單就字面意思尅實地去理解。首先,根據故事,李源不過是依期赴約,前往杭州天竺寺,他並沒有尋遍、遊遍吳越的山川啊。至於「煙棹上瞿塘」便更加離譜。故事說得很清楚,李源一直住在洛陽惠林寺,長達三十年,他不過是有次跟圓觀旅遊四川時,曾經路過三峽而已。圓觀示寂後,李源亦「回棹言歸惠林」(蘇軾《僧圓澤傳》更加明說圓澤最後「竟死寺中,年八十」)。如果他要從杭州出發,返回洛陽的話,合理的路線應該是走大運河,出長江,經瓜步至揚州,入淮河、汴渠,抵大梁,最後西行至洛陽,那有從長江逆流至瞿塘之理?因此這句話只能是借喻,喻甚麼呢?膚淺點的理解就是「李公請回吧」,深刻點就是返本還源,見證本心。這樣的解釋,大概不會錯到那裏,所以區區一直認為,這首《竹枝詞》充滿著禪機理趣。


  呵祖罵佛,有時也是一種智慧,禪宗最在行    神像保不了自己,那裏能保佑得人呢?   國家是否對傳統文化欠了一份正式的道歉呢?                                      


丙、方便法門,宿昔因緣

  也許有人會作此疑問:「以上不過是你穿鑿附會的解釋,要是禪宗和尚真要說出這番道理,何必那樣轉彎抹角,耗費心神來設計故事,為甚麼不乾脆地直接說出來,人家不是更容易明白嗎?」是則不然。一部大藏經,不知從何說起,您不妨隨便拿一冊來翻,看您能讀多少頁?俗世凡人,一見你要來講大道理,早就「借尿遁」,逃之夭夭了;即使勉強留下來,不是想入非非,就是昏頭打瞌睡,根本聽不進耳。說故事便大為不同,受眾範圍肯定擴大數倍,或相倍蓰。例如,毛澤東便曾說自己生平從不看佛經,但古典筆記小說他卻會看,《容齋隨筆》就是他最愛看的書。要這類人接觸佛法,必須借助一點方便法門,否則他們便永遠無法得到正聞薰習。(當然,主席本來就是地獄閻王托世,他來這世間只是應劫,那還再用看甚麼狗屁佛經呢?一笑)

  佛經說諸佛菩薩有萬千化身,可以因應眾生不同的根器或需要,以各式各種形象來救渡世人。他們甚至可以化身為妓女,到妓院點化嫖客。聽起好像是有點匪夷所思,但現實的確如是。有些人氣質太差,冥頑不靈,要他們聽佛法,唯一途徑就是使用方便法門,圓觀和李源的故事就是好例子。

  禪宗本來說好是「不立文字」的,但偏偏留下一大堆公案、語錄之類的東西。不過,禪宗畢竟是「教外別傳」,它並不走教相的路線。這些文字嚴格來說並不算是議論(賞月吟風不用論),只是一些極其簡單的話頭,或者「無厘頭」故事而已。用唐君毅先生的說法,這些都是屬於「啟發性語言」(Heuristic Language)。開點玩笑,和尚其實是拿文字圈套去胡弄、忽悠世人。您要是看了圓觀和李源的故事後,信以為真,低迴輕歎不已,對不起,閣下上當了,和尚會笑著說:「天下愚痴入吾彀中矣!」

  或者有人還有疑問:「就當你說的有點道理,但用如此隱晦間接的手段來表達佛法,世人真能明白箇中的道理嗎?」對此問題,我們千萬不要低估人家的智慧。試看《五燈會元》,其中便記載著很多事例,有些人聽到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語後,竟然茅塞頓開,言下大悟(當然,是否屬於杜撰,信不信由你)。例如,金陵有位名叫俞道婆的女士,「一日,聞丐者唱蓮華樂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忽大悟」。她不過是聽了賣唱者兩句極為簡單的歌詞,便能頓悟。區區自問也屬愚痴之輩,箇中奧妙,實在摸不著頭腦。

  其實,悟與不悟,有時毋需看得太重。縱使暫時無法開悟,至少也在你的藏識中留下了種子,說不定將來有朝一日,時機成熟,自然水到渠成,渙然冰釋。悟道這玩意,有時亦急不來的。總之,今天不悟明天悟,今年不悟明年悟,今生不悟來生悟。很多頓悟的事例,其實他們之前或許早有聽道,夙昔因緣,不會是無因無故的。只是說到這類事情,「身前身後事茫茫」,難於深究了。


2019年4月30日 星期二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一)《和子由澠池懷舊》(粵語)

古典詩詞唱誦:蘇軾(一)《和子由澠池懷舊》(粵語)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這是蘇軾膾炙人口之作,相信大凡讀過東坡作品的人,沒有未聽過此詩者。反而是它所和的原詩--蘇轍《懷澠池寄子瞻兄》,知名度便低得多了。子由的原詩云:「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歸騎還尋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為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遙想獨遊佳味少,無言騅馬但鳴嘶。」有關這兩首詩的感懷和體會,區區打算日後在介紹東坡同類作品時,再作點分享。以下先談談用粵語來推廣古典詩詞的問題。


一、古詞今唱

  將古典詩詞重新譜上樂章來唱誦,當然不算是甚麼新鮮玩意。過去有不少例子,大多是為某一齣雷影、電視、戲曲而作。最著名者,如任白的粵劇戲寶《李後主》,當中便有數首李煜的作品,由于粦先生重新譜曲。較近期者,十多年前葉振棠所唱的《三國演義》,幾乎是街知巷聞。至於最出色的作品,當首推七十年代末麗的電視開拍李後主時,黎小田先生所譜撰的《春花秋月》了。無論是文千歲的原唱版,抑或是陳浩德的翻唱版,都是上乘之作無疑。


   
(左)破陣子的電影版,跟唱片版有點不同   (中)葉振棠穿古裝,感覺上有點怪怪的   (右)陳浩德的唱功十分了得    

  既然古詞今唱早已有之,何以在香港一直無法流行起來?推究起來,原因大致有二。首先,古典詩詞本來就是小眾的藝術,有文學素養的人,未必曉得音律;反過來說,通曉音律的,又未必讀過多少詩詞。有了此重限制,嘗試這方面創者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了。其次,替粵語詩詞重新譜曲,不算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眾所週知,粵語因受平仄九聲調的限制,填詞遠比印歐語、日語,甚至國語來得困難。撰曲者絕不能隨心所欲,必須遷就曲調,否則便會如《春田花花幼稚園》主題曲那樣--「鵝悶是快烙的好耳痛」。

  聽說大半個世紀前,香港的粵曲界還是流行先填詞,然後再譜曲的,那時候諸如王粵生、胡文森等一輩的音樂家,功力極度深厚,作品如《紅燭淚》、《載歌載舞》等,今天聽來,足令後生五體投地,頂禮謨拜。但近幾十年來,粵語流行曲的創作,通常都是先譜曲,後填詞了,大概是作曲家的水平有所下降吧。

  (其他中國方言的情況,是否一如粵語那麼受限制,區區見識有限,不敢確定。但是,聽說如閩南語,雖然也是分多個聲調,但由於有文讀、白讀的分別,一個字即使同義,卻可以接受幾個讀音,因此填詞所受的限制較少。粵語方面,偶有這種區分,但並不太多。例如,「中秋節一邊吃月餅,一邊賞月」,用正宗粵語讀起來,兩個「月」字的發音並不一樣。前者當用文讀,後者當用白讀。)



二、朗誦與吟誦

  本來詩詞唱不到就算了,也沒甚大不了,正正經經地讀,也可以很有韻味。但是,現實中卻偏偏有一班混飯吃的「有心人」,假藉弘揚國粹、保育粵語之類的名義,以所謂朗誦、吟誦的方式,「惡攪」古典詩詞。明幫暗跴,美其名曰提倡,實際效果卻是醜化。傳統文化在香港遭受的摧殘蹂躪、困扼不幸,莫此為甚!

  所謂朗誦,就是提高嗓門,陰陽怪氣,再配合一些極度誇張的臉部面情、肢體語言來唸誦。整體效果,就是肉麻骨痺,令人毛骨悚然。

   
  (左)朗誦是現代版「國王的新衣」      (中)幽冥傳音,逕通三界          (右)你好玩唔玩,玩屎!


  世間不管是如何負面的事物,都可以成為藝術。例如,戰爭固然殘酷,但「戰地黃花分外香」、「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未嘗沒有它的美感。唯獨是「核突」、令人嘔心的東西,絕不可能進入藝術領域。

  對於時下的「朗誦」,區區敢言,我們傳統文化從來沒有如此浮誇、「核突」的東西(古典詩詞本來就是怡情養性,偏於內歛)。然則,這股歪風來自甚麼地方?答案是:中國大陸。筆者非以普通話為母語,沒資格批評普通話朗誦,外省人會否覺得它十分動聽,不排除有此可能。但可肯定一點,這種浮誇、譁眾的玩意,跟國內今天「躁動」的社會民情,倒是相當合拍。例如,國內的音樂表演者,不少在演奏時都是擠眉弄眼,搖頭擺腦,生怕正正經經地演奏,便無法留住觀眾的注意,吸不到睛。記得小時候(1970年代)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黃安弦在香港的二胡演奏,印象極其深刻,至今仍然無法忘記,原因是:他的頭擺得幾乎接觸到地面!

  至於吟誦,情況有點不同。首先,今天朗誦主要出現在中小學界,吟朗則只見於大專界。更重要者,吟誦本身可以是一門頗具欣賞價值的藝術,不過難度極大,一般人根本無法掌握。吟與唱最大的分別,是前者界乎說與唱之間,比較簡單自由,沒有音樂的襯托拍和,唱者能隨心所欲地發揮(正因如此,即使是五音不全者,也可以亂來一通)。


   
 (左)聽聽高水準的「吟誦」吧        (中)沒音樂,沒節拍,越自由越難唱   (右)廣府地區有著豐富的說唱文化遺產

  有時候,越是簡單、沒規則的事情,越是難於操作。就粵曲而言,稍懂一點基本常識的人皆知道,最難唱的曲牌就是長句滾花。以《帝女花.相認》的一段為例,「郎有千斤愛,妾餘三分命,不認不認還須認,遁情畢竟更痴情。倘若劫後鴛鴦重合併,點對得住杜鵑啼遍十三陵」,完全任由唱者自由發揮,唯一的音樂格式要求,就是結束處的「陵」字,要收低音SOL。亂唱當然不難,但若要唱得婉轉動聽,那就極考驗工夫了。

  總之,吟遠比唱為難,對音樂素養的要求更高。唱得不好的人,絕不可能會吟得好。吟誦最初應該是動聽的,只是難度太大,老師水平縱高,卻很難教到及格的學生。由不及格的學生再教學生,一傳再傳三傳,結果越來越不像樣,最後就是今天那種情況。由於網上流傳的視頻大多是「露面」的,為免人身攻擊,茲不舉例了。簡單一句,大部份都是極難聽,少數例外。香港的古典文學教育,操控在這伙人手裏,不死才怪。(你說他們有基本的審美眼光,打死我也不相信)

  最後一提,我們廣府地區有著極豐富的說唱文化遺產,例如南音、木魚、龍舟、板眼、粵謳,它們的藝術價值很高。只是隨著社會的急速發展,有些早已基本失傳,有些則遭到冷落,這是十分可惜的事。有心保育粵語文化,從這方面入手,才是正途。目下的朗誦與吟朗,儘管傳統現代有別,然而俱屬文化糟粕。


2018年12月25日 星期二

令人感動的日本演歌--南国土佐を後にして

令人感動的日本演歌--南国土佐を後にして(離開南國土佐之後)




                 詞/曲:武政英策    演唱:ペギー葉山

         南国土佐を後にして           自從離開南國的土佐之後
         都に来てから幾歳ぞ           來到都市已有數年
         思い出します故郷の友が         回想起故鄉的朋友
         門出に歌ったよさこい節を        啟程外出時唱著的民謠《夜來小調》來
         土佐の高知のハリマヤ橋で        「在土佐高知縣的播磨屋橋
         坊さんかんざし買うをみた        看到和尚購買髮簪」

         月の浜辺で焚火を囲み          月光下的海邊,圍著營火 
         しばしの娯楽の一時を          片刻暫時的歡樂 
         わたしも自慢の声張り上げて       我也自豪地高聲喊叫 
         歌うよ土佐のよさこい節を        唱起土佐的民謠《夜來小調》來
         みませ見せましょ浦戸をあけて      「盡情地看吧 黎明的浦戸灣
         月の名所は桂浜             月光下的風景名勝是桂浜」

         国の父さん室戸の沖で          書信上提及 家鄉的父親 
         鯨釣ったと言う便り           在室戶的海上 捕獲鯨魚 
         わたしも負けずに励んだ後で       受到鼓舞後 我也不認輸
         歌うよ土佐のよさこい節を        唱起土佐的民謠《夜來小調》來
         言うたちいかんちゃおらんくの池にゃ   「衝口說出來不好 在我們家的池塘
         潮吹く魚が泳ぎよる           鯨魚噴水 游了過來
         よさこい よさこい           夜來了 夜來了」



                       ペギー葉山不同時期的幾個現場演唱版本


     
其他歌手的不同版本。  畢竟是男人的歌,還是由男性來唱,比較有味道



(一)歌曲與電影(1959)

  區區對日本傳統音樂的認識極其膚淺,甚麼是演歌?不甚了了。總之,凡是用大和五聲音階譜唱的歌,就是演歌。試看此樂曲,全首幾乎找不到 RE 或 SOL 這兩個音符,所以便視它為演歌好了。

  一般提起這首名曲,人們便會想起歌手ペギー葉山(Peggy Hamaya, 1933~2017)來。事實上,ペギー葉山並非原唱者。此曲最先灌成唱片,是1953年丘京子的版本,1955年再由鈴木三重子翻唱,不過二人的版本,並未受到大眾的注目。直到1959年ペギー葉山再次灌錄唱片時,雖是第三手錄唱,但卻大受歡迎,首年唱片銷量即達一百萬張(以後累計達二百萬張),葉山憑此曲出席了1959年和1989年日本的NHK紅白歌合戰。1974年她獲贈高知巿名譽縣民,2012年高知巿播磨屋公園設置本曲的紀念碑,每天由早至晚,每隔一小時即播放歌曲一次,葉山真可謂名利雙收。所以,人的窮厄顯達,除了決定於自身的實力外,有時際遇運氣亦是極其重要的。


   
(左)丘京子原唱版本,歌曲由3:00開始  (中)2012年出席歌碑揭幕典禮    (右)播磨屋橋公園 日本人有著奇怪的捕鯨情意結


  由於歌曲大紅,1959年亦順理成章地拍成同名的電影(中文翻譯是「再見南國」),由小林旭和淺丘琉璃子主演,葉山也有客串演出,而且還是飾演其自己本人。故事大概講述由小林旭飾演的職業老千,在出獄後本來已經洗心革面,回到土佐故鄉,重新做人。但因其愛人的父親,生前曾借下鉅債,小林旭為了替淺丘琉璃子償還,被迫回到東京謀生。他曾得到歌手葉山的支持,贈款鼓勵,使其重新振作。小林旭被迫重操故伎,在最後的一場賭桌決鬥中,忽然傳來葉山的歌聲,小林不禁心盪魂搖,大呼停唱。歌聲一停,骰子擲下,有如神助,險勝對手。小林最後留未婚妻照顧老母,自己則瀟灑地到警察局自首。

       


(二)二戰期間鯨部隊的軍歌

  雖然《南国土佐を後にして》一般是題為武政英策撰曲填詞,其實他並不是真正的作者。此曲的前身是當年日本侵華的支那派遣軍第40師團第236聯隊的軍歌,由思鄉的軍人自發創作,原作者已無從稽考。第40師團簡稱「鯨部隊」,成員皆來自四國。它下轄三個步兵聯隊:第234聯隊來自丸龜(讚歧),第235聯隊來自德島(阿波),第236聯隊來自高知(土佐)。戰後,復員軍人把此曲帶回日本,武政英策本身是高知人,其實只是採曲者。他的工作,除了記譜外,就是把歌中的幾個詞語,略作改動而已。例如,把「支中」改為「都」,離家不是前往中國,而是到城巿;篝火的場景,則由「月の露営」改為「月の浜辺」;把我也要緊快建立戰功(手柄)改為不能落後認輸.....。總之,就是將所有關於侵略軍旅的味道洗刷乾淨。

   
打仗本來就是各為其主,誰會願意離開家人,戰死異鄉,有時實在身不由己。(右)由九十多歲老兵唱出昔日的軍歌,聽來亦不禁令人動容

  區區淺見,今天我們聽這類日本軍歌,不必抱著太多的思想包袱,就當它是純粹的文藝作品好了。一來抗戰結束已經多年,當日的侵華皇軍,絕大部份已經物故。今天的日本,已是全世界最愛好和平的國家,所謂「軍國主義復辟」,政治笑話而已。歷史發展的運會,中華民族在廿世紀徹底走進了谷底。自己不爭氣,自然要被人欺負,問題只是甚麼形式,政治軍事,抑或經濟、文化的侵略而已。中國何嘗不侵略別人?不然的話,今天的中國,還是岐山下周原的一條小村,我們廣東可能還是屬於南越國的版圖。

  抗戰期間,有部份侵華日軍,兇殘暴虐,殺我同胞,固然可恨。但回頭一想,無論是歷史文獻,抑或故老口傳,當年都是皇軍中的台灣「同胞」(很多人是當翻譯或警察),最為殘暴,欺壓中國百姓最厲害。新加坡淪陷後,華僑慘遭屠殺,據生還者憶述,開槍者中竟有說福建話的軍人,試問這筆賬怎麼算?

  何況,在廿世紀,殘殺中國人最多者,肯定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人」。非我族類,戕害對方尚易理解;自己同胞,卻被強加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名(諸如「黑五類」、「反動學術權威」之類),慘遭迫害,甚至還被屠殺烹吃,這是甚麼世界?日本人無論怎樣殘暴,還不至於吃中國人的肉吧。假設某天有個青年人,走過來對你說:「我貧無立錐之地,買不起房子,你卻擁有多於一間的物業,我跟你是階級敵人,苦大仇深,我非要吃你的肉不可!」你該如何回應呢?如果我們願意原諒過去的中國人,那麼日本人也理應被原諒(反過來也如是)。

  總之,我們今天身為中國人,面對歷史問題時,必須務實一點,冷靜一點,理智一點,一切向前看吧。如果動輒便要翻舊賬,訴諸情感的話,某黨某集團早該踢進歷史的垃圾堆。我們面對自己的國家、民族,以至政府時,便很難自處。當然,歷史事實亦絕不容圖賴,今天的確還有部份日本人,試圖否認過去侵華的劣跡。我們面對這方面問題時,必須義正詞嚴,立場鮮明,但也不必開口閉嘴,整天把「日本軍國主義」掛在嘴邊。宣揚煽動民族仇恨的人,通常都是別有用心的。



(三)純信與阿馬的愛情故事

  由於《南国土佐を後にして》是高知縣士兵的思鄉曲,因此全曲的內容,很多皆跟高知縣(舊稱土佐)有關。除了地名,例如浦戶灣、桂浜、室戶岬等外,《夜來小調》(よさこい節)亦是土佐著名的民謠。阿波舞、夜來祭、新居濱太鼓祭、松山祭合稱四國四大祭。高知巿每年8月9~12日舉行的「夜來祭」,吸引數以萬計的遊客。歌詞中所謂「在土佐高知的播磨屋橋,看到和尚買髮簪」,就是《夜來小調》原有的內容,它背後有著當地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話說在江戶時代,土佐竹林寺的僧人純信,愛上了焊鍋匠的女兒阿馬姑娘,他在播磨屋橋的商店購買髮簪,打算贈與心上人,卻因此被人看見識破。純信本來打算跟阿馬私奔往讚歧,中途被人追捕,二人最後被迫分離。

   
今天的播磨屋橋,留意到阿馬姑娘頭上的髮簪沒有


2017年2月21日 星期二

有關概念與現實世界中的「先後」問題(下)

有關概念與現實世界中的「先後」問題(下)

 

甲、環環相扣與互為因果

  「雞」與「蛋」的先後問題,所以能夠引起很多人的興趣,原因是它表面上略帶一點吊詭(paradox)的意味。在討論這問題前,也許應把「蛋」的概念,清楚釐定為「雞蛋」。否則的話,若問雞在先還是鴨蛋在先、鳥蛋在先,便會失去問題原初的意義。

  概念上,所謂「雞」,是指從「雞蛋」而來,而又能產生「雞蛋」的東西;所謂「雞蛋」,就是指從「雞」而來,又能產生「雞」的東西。如是,「雞」與「雞蛋」互為因果。.............雞--雞蛋--雞--雞蛋--雞--雞蛋............。這個串系既可以無限地伸延下去,也可摘除有限的幾節,串成一條連環,它們一環扣一環,宛轉而無窮。而且,任何一節都可以是起點,所謂略帶吊詭的意味,不過如此而已。

  其實,日常生活中本來並不缺乏這種互為因果的事情。例如,身體健康,心情便會愉快;心情愉快,身體便會更健康。又例如,經濟不景氣,人民收入減少,消費意慾便會大減;而消費不振,經濟便更加蕭條,人民收入更為減少。相較之下,「雞」與「雞蛋」的問題,較富圖像性,加上一份生命循環、生生不息的喜悅動感,因此才較能引起大眾的興趣。

  筆者自始便對這個問題,無甚興趣。原因有二:一、自忖才疏學淺,缺乏足夠生物學、遺傳學的專門知識,很難有中肯的想法。硬要去想,一定錯漏百出;二、根據區區有限的知識,無論「雞」或「雞蛋」,都不是物種的最初型態,更遑論宇宙「第一因」了。地球上一切生命,最初都只是蛋白質和DNA,經歷不計其數的基因突變,才逐漸演化成今天各式各樣的生物型態。相較之下,探討這問題,還不及第一因的問題來得有趣。

  當然,任何問題,也是可以隨便想想的。

乙、從邏輯概念的角度看

  首先,若從邏輯概念的角度看,「雞」與「雞蛋」的先後問題,並不算是十分難解。根據這兩個概念的「內容」,「雞」與「雞蛋」是互為因果,並無孰先孰後可言。正如佛典所言:「如二束蘆,更互依持,令住不倒」。

  這原本就是最簡單而直截的答案,但正因為它太過平實,滿足不到一般人喜好幻怪的心理。這樣,我們不妨轉從概念的「形式」著眼。假如「雞」的概念是 A ,這是一個簡單的概念;而「雞蛋」作為複合概念,便是 A + B。「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當然是先有 A,然後才會有 A +B。「雞」在邏輯上(概念的形式)是必然先於「雞蛋」的。這樣的答案,相信可以初步滿足大部份人的要求了。

   以上是分別就概念的「內容」和「形式」著眼,根據前者,「雞」與「雞蛋」沒有先後可言;根據後者,「雞」先於「雞蛋」。由於著眼點不同,答案亦有異,二者並無矛盾。

  更應注意者,以上二者俱跟經驗世界的「事實」無關。單就概念的「形式」看,「中國」必然先於「中國人」。因為未有「中國」的概念時,那些人只是一群人而已,還不能稱為「中國的人」。同樣,「恐龍的前身」這個概念,必然後於「恐龍」的概念;「人頭馬的祖先」,必然後於「人頭馬」;「司馬遷」這概念,必然先於「司馬遷的父親」。至於甚麼生物是「恐龍的前身」,現實中究竟有沒有「人頭馬」的存在,「司馬遷的父親」指謂誰,那是完全不相干的。


丙、經驗知識的獨立意義

  透過概念分析,所得的結論雖然簡單直截,但由於不帶經驗內容,從知識的角度看,這種必然真或必然假的論斷,近乎於「廢話」。我們固然同意,知識成立的前題,是概念的清晰界定。但知識亦絕不止於概念的界定。要尊重經驗知識的獨立意義,那麼在下定義時,最好避免過於「霸道」的處理,否則很容易出現一葉障目的弊病。

  以上文「中國」與「中國人」孰先孰後的問題為例,我們可以嘗試先為「中國」、「中國人」作定義。前者無論就時間抑或地域,都不容易取得共識,但人亦不妨各取其所同意者,用來作比較。舉例而言,我們或可把殷商的立國,視為中國信史時代的開始。商朝早已超越了「部落」與「酋邦」的型態,具備現代政治學上稱得上是「國家」的政府職能。至於何謂「中國人」,也是人言人殊,我們或可用遺傳學上Y染色體DNA單倍型O3類群為標準。參以近年考古學對於出土古人骨的DNA鑑定成果,例如屬於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龍山文化」,那些居民的Y染色體SNP單倍型,就是O3—M122,亦即今天大部份漢族人的父系遺傳基因。由此便可得出結論,在歷史上,「中國人」的出現,遠早於「中國」。

  當然,我們若採用不同的界定(例如把夏朝視為「中國」之始),結論便不相同。 但以上不過是泛泛舉例,最重要一點,我們根本不需要加入甚麼「沒有『中國』,那有『中國人』」之類的空洞原則,已經可以展開知識的探索。那種概念形式的戲論,有時候對於知識領域的開拓,不獨無益,反成窒礙。

        
   原雞 Gallus gallus     黑尾原雞 Gallus lafayetii   灰原雞 Gallus sonneratii    綠原雞 Gallus varius  


丁、 從生物演化的角度看「雞」與「雞蛋」的先後

  首先,對於「雞」和「雞蛋」的界定,必須是以今天我們現實中所見到的「雞」和「雞蛋」作標準,不能隨便使用其他的界定。動物的分類,那是生物學家的職責,我們姑且暫以生物學上「雞形目雉科原雞屬(Gallus)」,作為「雞」的定義。孔雀不是雞,火雞更加不是雞。當然,適當地放寬或者收窄一點,俱無不可。至於「雞蛋」,可簡單地界定為雞繁殖後代所製造的受精卵,或,雞在生命早期階段,尚未出生前的型態。

  假如地球上第一隻原雞屬動物(簡稱「初雞」)在出現時,之前並無「雞蛋」;第一隻雞蛋(簡稱「初蛋」)是由初雞生出來的話,那麼,我們便可說,生物史上是先有「雞」,然後才有「雞蛋」。相反,假如地球上在初蛋出現之前,並無初雞;其後才由初蛋產下初雞的話,那麼,我們便應該說,生物史上是先有「雞蛋」,然後才有「雞」。

  在此不妨重新檢視施先生在原文所作的推論:

從生物進化的具體過程來說,也是雞先於雞蛋。雞是鳥類的一種。鳥類由恐龍進化而來。為行文方便,我隨便替未進化成雞之前的鳥的品種安個名字,叫做龍鳥。龍鳥不可以被稱為雞,因為牠尚未進化到具備雞應該有的品質。所以龍鳥所生的蛋只能是龍鳥蛋。直到有一天,龍鳥在進行有性繁殖的時候,新一代的基因出現異變,龍鳥蛋這次孵化出來的新一代竟不太似龍鳥,而異變成一隻後來被我們稱做雞的新品種。這時,雞才第一次在世上出現。

這種基因的變異是在受精卵孵化的過程中發生的。因此,第一隻雞是在龍鳥蛋中孵化出來的。在雞未孵化之前,世上尚未有雞,這隻蛋當然不會是雞蛋。要等這隻雞生蛋時,世上才有第一隻雞蛋。由此可見,一定是有了雞之後,才會有雞蛋。答案清楚不過。

  首先,雞應該不是由龍鳥之類東西進化而來,因為彼此相差得太遠。如果「雞」被界定為「原雞屬」生物的話,那麼,牠們應當是由同屬於「雉科」的其近緣屬變異過來;如果「雞」被界定為「原雞種」生物的話,那麼,也是應當由同為「原雞屬」的近緣種變異而來。至於是甚麼生物,既有可能是今天見到如孔雀之類的近緣屬鳥類,但更大的可能性,相信是已經滅絕消失的其他類種。

  更重要者,原文的推論,本來也是順適的。只是到了最後,卻竟然走出「在雞未孵化之前,世上尚未有雞,這隻蛋當然不會是雞蛋。要等這隻雞生蛋時,世上才有第一隻雞蛋」的結論。須知道,未有「雞」的概念前,不能有「雞蛋」的概念,這只是說明我們的觀念結構。這並不妨礙在客觀世界中,是先有初蛋,然後有才有初雞的事實可能性。如果事實上的確是有一種符合今天「雞蛋」標準的東西,先於「雞」存在的話,那麼我們給它甚麼名稱,是完全無所謂的。我們可以不稱它為「雞蛋」,叫它做「X」便可以了。原文在此犯上了混淆觀念上的存在,與現實中的存在,這兩種不同層次、不同份際的問題

  如果硬要以概念形式為標準,定其先後的話,那麼根本不需要再說甚麼龍鳥、基因突變、受精卵孵化等等一大堆的贅詞。說到底,就只是一句十分「霸氣」的話:未有「雞」概念前,不可能有「雞蛋」的概念。這的確如林副主席所言,永遠巔撲不破的真理,一句頂一萬句。而且,這種空洞的形式原則,是可以到處應用的。例如,未有「恐龍」概念之前,不可能有「恐龍祖先」。因此,「恐龍祖先」的存在,一定晚於「恐龍」的出現。 試問,我們還能談生物科學的考察嗎?經驗知識還有獨立的意義嗎?(不管拿出甚麼具體的事實證據,都只能是「恐龍」先於「恐龍祖先」。)

  區區淺見,普通禽鳥的一生,大抵皆經歷幾個階段:受精卵--孵化--破殻而出--雛鳥--成鳥。理論上,在其生命歷程中的任何一點,都有可能出現基因特變。不過,如果突變是發生於後天(破殼出生以後),是絕不容易忽然變成另一種差異甚大的生物。一般生物,都是越在生命的早期階段,越容易出現變異。

  且以日常的經驗為例,人在後天遭遇基因突變,通常只會患上癌症,以致死亡,是不會忽然變成雙頭怪、連體人的,甚至不容易多生出一隻手指頭來。巨大的變異,通常只能發生在受胎至出生前的階段。連體嬰、畸型胎等事情,時有所聞,已非很怪的事。

  順此思理作推測,實際的情況應該是,有某種雉科的禽鳥,其中兩隻在交配後,受精卵出現基因突變,雌鳥產下了初蛋(跟今天的雞蛋性狀基本相同),由初蛋孵化出初雞;而不是由這種雉科生物,忽然基因突變,變成初雞。因此,「雞蛋」先於「雞」存在的可能性,絕對遠遠大於「雞」先於「雞蛋」。

  筆者對此問題的理解,大致如上。粗淺與錯漏,在所難免。但遊戲文章,也無大所謂。其實,當這個問題轉變為純粹生物學的問題時,原初的那點吊詭味道早已消失,「連環可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