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12日 星期三

吳永泰先生訪談錄--廣東音樂故事(三)

吳永泰先生訪談錄--廣東音樂故事(三)

  本年五月初再跟吳老及其石梨粵樂小組的掌板師傅強哥在和宜合道茶聚。承蒙吳老惠贈二胡一把,實在銘感五內。吳老這次講述的掌故故事,主要是有關廟街生鬼七的事跡。

一、尹自重、駱津與《凱旋》

   
    尹自重梵鈴獨奏的《凱旋》         三十年代勝利唱片公司的目錄       陳俊英攝於1959年(廣州)

  吳老指出,粵樂名曲《凱旋》是陳俊英於1930年代所撰,在上海已有錄音,至1940年代盧家熾在廣州亦曾灌錄過唱片。區區一直以為《凱旋》是為紀念抗戰勝利而撰,經吳老一提,翻查網上資料,原來陳俊英初撰此曲,的確是在1932年「一二八淞滬事變」後不久,其後又對樂曲略有修改。

  舊日歌壇、曲藝社有一不成文的習慣,大凡向某位音樂家請求點曲,人家若是玩梵鈴的,通常便會點《凱旋》,笛子的便點《一錠金》,二胡便點《鳥投林》,喉管便點《下漁舟》,一般大多是如此。例如,有次雅聚,高國華師傅便請求馮少堅用梵鈴拉奏《凱旋》,馮氏亦屬大師級的功架,玩得爐火純青,大家可謂聽出耳油。

  在《凱旋》的現存眾多版本中,最膾炙人口的當首推尹自重的梵鈴錄音了。

  吳老憶述,尹自重自六十年代移民加拿大後,仍不時回港。1980年,他回港並組織「省港澳廣東音樂巡迴表現」樂團。這個樂團是純玩廣東音樂,不唱粵曲的,成員包括尹自重、馮少堅、馮少毅、陳文達、王粵生、馮華、羅正庭、廖森、張寶慈、黃其浩等。演出的首站是香港,然後到澳門,跟著是中山、順德、江門、新會、佛山等地。

  根據吳老家鄉新會的鄉書記所述,當時樂團是在新會圭峰山的人民大會堂演出,首曲便是由尹自重拉奏《凱旋》。可是觀眾的質素實在低劣,臺上一眾樂師正在演奏,臺下卻人聲鼎沸,喧嘩嘈吵,這對演出者無疑是非常不尊重。直到有位幹部按捺不住,站出台口,一喝一聲,觀眾才頓時鴉雀無聲。

  樂團演出的尾站是廣州,地點在中山大禮堂。當時廣州的樂師亦有參與演出,首曲亦是《凱旋》。但尹自重卻特意站出臺前,邀請駱津來領奏,並親手把梵鈴遞給他,以示對其尊重。

   
                  梵鈴大師駱津                       駱慶兒

  1991年呂文成逝世十週年紀念音樂會,駱津、何浪萍、黃錦培、黎浩明等四位廣州樂師,也專程來港參加。

  駱津的兒子駱慶子因為家學淵源,亦是梵鈴高手,他二十多年前已移居香港,並在香港演藝學院任職。據吳老憶述,1986年駱慶兒來港旅遊時,曾到潘氏宗親會玩音樂,猶記得當時他們一行三人,完全是標準「大陸人」的裝束———白襯衣、西褲、皮鞋。當時駱慶兒還十分年青,形貌清瘦,大概歲月不留人,今天他早已發福。事後高國華師傅稱讚駱慶兒玩的《凱旋》,非常有乃父功架,真可謂虎父無犬子。

  駱津領奏的《凱旋》版本,網上不難找到,但是音質欠佳,還望大家見諒。


二、廟街街檔歌壇與生鬼七

   
           廟街大牌檔與路邊的熟食(近景好像是賣田螺)              廟街賣唱(1964)


  舊日香港基層的生活比較清貧樸素,娛樂也不像今天那樣多姿多彩。每當華燈初上,逛遊「大笪地」,俗稱平民夜總會,即成為普羅大眾最常作的消遣。所謂「大笪地」,不必專指某處地點,港島的文武廟、九如坊,九龍宋皇臺、大角咀福全街、福華街交界(舊英京戲院附近),皆有大笪地。不過論到規模最大,最廣為人知的,自然當數九龍油麻地的榕樹頭了。

   
         六十年代的榕樹頭還未有圍牆欄杆,廟的門前便是馬路。     1965年電影《三喜奇緣》中的廟街場景

  大笪地除了音樂賣藝外,還有大牌檔的各式飲食、占卦算命、講古賣藥、武術雜耍(耍猴、心口碎大石、喉嚨吞劍等等),其他還有多種販賣攤檔,衣服、頭蠟、唱片甚至春藥,應有盡有,總之就是各適其適,絕對可以消磨整個晚上。

  當時廟街至少有六、七檔露天歌壇,其中最有人氣的可算是「生鬼七」。

  生鬼七原名梁七,擅長多種樂器,包括梵鈴、二胡、笛子、色士風、小號等,甚至還能表現「拉鋸」(鋸琴)。他最初是在廣州活動,大陸變色後跑到澳門,五十年代再來香港。由於生性不合群,少玩雅座曲壇,多在露天擺檔。六十年代,生鬼七是一個人週圍擺檔,有時在廟前,有時則在永星里。以下是幾段吳老對生鬼七的回憶。

甲、鬼佬帶挈過肥年

   
   廖志偉在關德興主演的《黃飛鴻》電影系列中,常擔任蘇乞兒一角,YOUTUBE上有很多他跟伍木蘭合唱的諧趣粵曲   

  生鬼七曾跟吳老講述一件往事,話說在1960年「埋年廿二」那天晚上(即距離農曆新年還有一星期左右),他一個人在宋皇臺擺街檔,附近還有擅唱諧趣粵語流行曲(所謂「幻影新曲」)的廖志偉(1900-1977)、伍木蘭一檔。當時有齣荷里活電影來香港拍攝外景,在帶街嚮導引領下,大伙來到宋皇臺拍攝歌壇的鏡頭。大概是比較熱鬧有看頭,嚮導最先帶他們到廖志偉那裏。當說明來意後,問他擺拍幾個鏡頭要多少錢。廖志偉獅子張大口,出價一千,攝影組的鬼頭覺得太貴,談不合攏,嚮導於是帶他們來到生鬼七的檔口,同樣問他要多少錢,生鬼七的回覆是「任你俾」,鬼頭於是出價港幣五百大元,雙方成交。廖志偉這時混在人群中,見狀情急,立即跟嚮導說:「五百我也肯拍」,但遭嚮導拒絕。生鬼七事後說:「個回真係過肥年」。吳老稱,當時酒樓的廚師,頭鑊(主廚)的月薪才280元,二鑊220,鑊尾180。五百元拍幾個鏡頭,絕對不是小數目,廖志偉那回真的可以唱番首「貪字得個貧」。

  (案:據吳老所述,該套電影即由威廉荷頓和關南施主演的《蘇絲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不過該電影現存的版本中,並無宋皇臺夜景的鏡頭,可能是拍了但未有用上,反而卻有一段廟街的街景,見下圖。又,記得小時候的印象,廟街歌檔往往有「嚴禁拍照」之類的警告標語。拍照需要付費,拍片當然更加取價不霏,因而今天現存廟街賣唱街檔的照片或視頻皆很少,十分可惜。)

 
左中兩圖是同一地點的照片,注意圖中左上方的美都餐室。有人指出,廟街白天並不如此熙來攘往,左圖有不少路人其實是由「臨記」扮的


乙、廟街歌檔的運作

  六十年代時,榕樹頭還未有欄杆圍牆,生鬼七通常是一個人在天后廟門口的右邊擺檔,左邊門口是盲禧,公廁門口則是阿禮。直到七十年代中期以後,廟前才封馬路,建圍牆,整個榕樹頭改建為公園,不准再擺檔。

  廟街最輝煌的日子是1970年代前後,同樣生鬼七街檔亦以那時最鼎盛,基本人腳包括:生鬼七、白欖基、生鬼七兩個兒子(大兒子名叫龍仔,小兒子忘記了名稱),還有一個女孩叫阿芬,負責唱歌和吹笛。

  1972年,吳老有次跟生鬼七說:「七哥,我可唔可以埋黎玩音樂?」生鬼七說:「可以,您玩甚麼樂器?」從此每天吳老便五時下班收工後,八點到廟街開場,生鬼七亦預先把秦琴調好音,等他來參加。如是者,吳老前後免費客串了一年多,最後才因工作忙碌而沒有再去。

[左圖]網上唯一找到生鬼七的圖像(經吳老與李老鑑定確認)

  生鬼七這檔的特色是不唱粵曲,專唱小調之類的粵語流行曲。吳老憶述,七十年代初流行李小龍熱,那時生鬼七玩梵鈴,小兒子打啫士鼓,龍仔唱起《猛龍過江》、《唐山大兄》等歌曲時,一邊唱,一邊還揮弄著雙截棍,場面十分熱鬧,過癮非常。

  據吳老憶述,生鬼七這檔生意是如此分成的:樂器佔一份半,檔主佔一份半(即是生鬼七本人佔三份),龍仔佔一份,細仔佔一份,白欖基佔一份,阿芬佔一份。他們是按3:1:1:1:1的比例,瓜分觀眾的打賞。


丙、到潘氏宗親會玩音樂

  潘氏宗親會位於港島灣仔莊士頓道167號中匯大廈13樓,1970年代的㑹長是潘鸿昭,其會員有不少是粵樂名家和粵曲名家,最著名的首推薛覺先的入室弚子潘朝碩。1966年香港電台由梁以忠主持的「古啌八大名曲」,潘朝碩既拉二絃又兼唱曲。

  潘氏宗親會的曲社,由吳老的師父高國華先生主理,1968-95年間,吳老經常在此玩音樂。有一次吳老問高師傅是否認識生鬼七,高師傅說認識,吳老提議找他到來玩音樂。高師傅於是便約同趙芝雲等人,一起來次音樂雅聚。記得那天生鬼七玩梵鈴,第一首曲就是《凱旋》,第二首是《賽龍奪錦》。高師傅彈班鳩琴(Banjo),趙芝雲打揚琴,張金泉打敲擊和高邊鑼,聽得眾人如痴如醉。事後吳老問趙芝雲先前是否認識生鬼七,趙說不認識,但評論生鬼七拉梵鈴的技藝,確具職業水準。

  [右圖]六、七十年代的中匯大廈,區區兒時即住在附近。


丁、擴音器風波

  盲禧是生鬼七的主要競爭對手,他這檔是由盲禧和盲佳玩音樂拍和,禧哥和盲婆唱粵曲。雙方為了爭奪觀眾,皆用上擴音機,一於開足音量,互鬥嘈吵,弄得附近人家雞犬不寧,最後向警察投訴。油麻地警署於是派來一輛「豬籠車」,拉人封檔,兩位檔主皆遭票控,部份樂器更被沒收,用作呈堂證物。翌天,二人到附近南九龍裁判署繳交罰款,再憑收據到差館拿回架生繼續開檔。此後,大家每隔一段時日便會被檢控。有段日子,甚至還被警方禁演。

  榕樹頭公園建成後,園內不准擺檔,生鬼七和盲禧皆搬到附近繼續營業。九十年代生鬼七還健在,他白天在「艷陽天」歌壇工作,晚上則在廟街停車場對面擺街檔,直到去世。據吳老的回憶,最後一次在廟街見到他是1992年。

[左圖]香港電台1982年拍攝的《鑑鏘集_廟街行》,劉家傑旁白,重點介紹禧哥。中間唱噱頭歌的部份,根據吳前輩的回憶,檔主名叫阿禮,擺在廁所門口。打手鼓的叫阿成,專唱咸濕歌;女歌手名叫阿歡,是當時廟街最受歡迎的歌者。鏡頭中1:41驚鴻一瞥出現吹色士風的那位樂師,就是著名的生鬼七了。由於榕樹頭公園建成後,嚴禁擺檔,生鬼七失去了廟門口的地盤,有段日子轉到阿禮這裏來玩。他戴戒指和手錶,可謂入型入格,十分容易識別。


戊、黑社會打鬥

       位於廟街63號的美都餐室,自1950年開業以來,一直經營到今天。據說招牌菜式是焗排骨飯和西多士

  據吳老所述,在六、七十年代,美都餐室號稱「龍門客棧」,是三教九流各式人物的薈集地。黑社會因為利益糾葛,經常在此「講數」,一旦談判失敗,便唯有武力私了。但有趣的是,黑幫從來都不會在餐室內翻桌,例必到餐室外面才動手;同樣地,打鬥勢必波及近在咫尺的歌檔,刀光劍影,人人心驚胆顫。不過,別說人身安全,即使是樂器等物品,從來皆不會有任何損失。觀眾見到有人「開片」,自然雞飛狗走,作鳥獸散,但過了一會,大戰平息後,大家很快又紛紛聚集到歌檔前,繼續歌舞昇平,好像剛才甚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這種場景,吳老在客串的一年多裏,已見過多次。據他解釋,廟街的歌檔,或多或少都要向黑道交點「保護費」。你收得人家的錢,人家就是你的「米飯班主」,一旦打爛了謀生器材,試問人家又如何拿得錢出來呢?畢竟盜亦有道,出來混的始終要講點江湖道義。


己、奇人白欖基

  白欖基(1925~2013)是廟街歌檔另一位傳奇人物。他原名郭鑑基,正職是在政府房屋署轄下的寮屋管制組(俗稱寮仔部)工作。放假時,白天才到附近石硤尾、九龍仔、大坑東一帶賣飛機欖。到了晚上,他便到生鬼七的街檔賣藝。賣白欖絕對是技術活,要把白欖拋到數層樓高,兼且百發百中,沒有幾招看家本領是無法做到的。賣欖同時也是兼賣唱,白欖基擅長唱老馬腔,能夠一面自彈秦琴,一面唱曲,水平十分高。他曾向吳老說,全盛時期最高紀錄,一天的收入接近二千元(按:那時候普通一層樓也只是十萬八萬而已)。

  白欖基的妻子是位失明人士,綽號「盲婆」。他們育有一子一女,男的名叫雄仔。有次白欖基要求吳老替兒子介紹工作,吳老便介紹他到自己酒樓的油雞燒味部去。至於今天仍在旺角賣欖的泰國人基嫂,其實是基哥的續弦妻。

  1973年,高國華師傅組團到元朗聿修堂開音樂表演會,成員包括陳康(梵鈴)、趙芝雲(揚琴)、吳昆漢(三弦)、白欖基等。白欖基自彈自唱老馬的《余俠魂訴情》,唱得十分傳神,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當晚呂文成亦有出席,不過只玩了一首《齊破陣》,還把樂曲名改為《歡樂進行曲》。事後吳老跟盧家熾提起,熾叔便說笑地評論:「成伯老到懵咗,本來叫《齊破陣》就很好,無端端做乜要改?」

  (吳老強調,熾叔對呂文成一直是極為尊重的,在1950-70年代,大凡他在香港電台主持的音樂節目,幾乎都是使用成伯的作品作為開場曲的,例如《普天同慶》、《步步高》、《醒獅》、《齊破陣》、《花香襯馬蹄》等等。)

  直到九七回歸以後,白欖基仍在旺角一帶售賣白欖,不過隨著年事漸高,不獨拋欖技藝早成絕響,甚至連唱曲也越來越少。大概是2010年,吳老有晚見他在旺角地鐵站門口賣白欖,於是便上前跟他聊天。「基叔,以前見過你兩次上電視接受訪問,講授如何拋欖的秘訣。」白欖基回答說:「本來唔止兩次,仲有第三次。第一次電視台俾我一千元,第二次亦是一千,第三次我唔制,要千五,結果講唔成,無拍到。」


三、「三弦王」吳昆漢

  吳老指出,當年在香港的樂壇,玩音樂玩到稱王的,可數風流二絃王梁以忠;木琴王陳文逹;二胡王鍾橋生(早期)、呂文成、盧家熾、馮華;蕭王何浪萍、邵鐵鴻、廖森;琵琶電結他王何大㣭、馮少堅;梵鈴王是尹自重,而駱津(臻)更被稱為「南天王」;揚琴王是袁清華、呂文成、趙芝雲、羅伯遐、陳文達。這些粤樂前輩的地位,都是當年曲藝界所公認的。

  至於三弦王,曲藝界公認的也有數人。除了羅伯遐外,還有馮維祺和劉潤鴻。後者在六、七十年代主理金漢酒楼的「絃韻歌聲」歌壇,他的太太是名伶衛少芳,兒子是劉建榮(即替林家聲、汪明荃等劇團擔任頭架的樂師)。

  除了這三位大家公認的三弦王之外,尚有兩人是「自稱」的三弦王,一個是吳昆漢,一個是陳華。

  話說這位吳昆漢,除了自封「三弦王」外,背後還有一個頗不雅馴的綽號——「神枱貓屎」,意即「神憎鬼厭」。據其所稱,粵劇名伶吳君麗是其親姊。他的正職是三行師傅,文化水平相當有限,不甚識字,但記性卻很好,演奏基本上不用看譜。此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高氣傲,經常當面批評人家,因此才得到以上的尊號。

  在大角咀福華街英京戲院後面,有一所「華德遊樂社」,由岑煥庭(即岑建勳的父親)主理,裏面有各種的文娛活動,例如武術班、粵曲、跳舞等等,有時星期六晚上會搞個晚會,邀請音樂名家到場玩音樂。話說在1972-73年左右,有次晚會請來了劉建榮、趙芝雲、吳昆漢、華迪等人。吳昆漢一向跟趙芝雲不和,便故意戲弄他。趙芝雲素來的習慣,是先點燃一根香煙,吸兩口便放在一旁,然後再為揚琴調音。吳昆漢乘其不覺,把香煙丟到地上,然後一腳踢開,趙回過頭來,遍尋不獲。吳昆漢平日的德性,大率就是如此。


四、林兆鎏的點滴記憶

  林兆鎏除了不玩梵鈴外,其他幾乎樣樣皆能,尤其擅長二胡和色士風。他更是第一個將色士風引進粵樂的人。

  馮華主理的「今樂府」曾搬過很多處地方,當他遷離上環的添男茶樓,添男歌壇便改由林兆鎏主理。據吳老回憶,林氏很少落場玩音樂的,他平常便是拿著一瓶三號裝的人頭馬白蘭地,跟每枱的客人「打牙骹」,聊天聯誼。有次在歌壇,吳老點了一曲《夜深沉》,林氏親自拉二胡,其餘便只有一個爵士鼓,林兆鎏玩到風生水起,全場掌聲如雷。

  吳老回憶呂文成在1973年曾跟他說起,有次跟林兆鎏一起在台上玩著精神音樂,當時正奏著《特別快車》,林氏吹色士風,忽然口中吐血,原來他患有肺癆,演奏亦因此停止。

  林兆鎏的兒子是位大醫生,吳老說有次在電視看「仁濟之夜」之類晚會,主持人介紹一位林醫生時,便稱其父就是香港粵樂名家林兆鎏。

 [左]《新對花》:呂文成木琴,何大傻結他,林兆鎏色士風

五、其他

  1. 說起樂師返大陸,吳老稱簫王何浪萍是1960年代初才回大陸的,五十年代末他尚在香港灌錄唱片。區區覺得情況有點令人費解,經過反右、大躍進等運動,特別是三年大饑荒後,六十年代初還有人敢回去?耐人尋味。

  此外,根據遠在加拿大的資深廣東音樂前輩李先生的補充,崔蔚林是1956年返回大陸定居的。當時他曾邀請邵鐵鴻一起前往,邵的答覆是:「上面的生活不適合我,我習慣了香港的生活。」此事是邵鐵鴻生前跟李前輩親口說的。

  2. 有關「七省琴王」袁清華被戲稱「八省琴王」的典故,根據唐建垣先生的回憶,是源出於盧家熾對袁老師的訓叱(按:粵語中的「省」,除了用作省份、反省等外,還有嚴厲批評的含義,所謂「省到立立靚」),但整件事情卻語焉而不詳。吳老憶述高國華師傅的說法,此事其實是跟羅迫遐有關。羅伯遐除了記性好之外,為人脾氣也好,平易近人,因此人緣頗佳。他主理一處歌壇,自己當頭架,由趙芝雲打揚琴。袁清華也主理一處歌壇,由於趙芝雲跟他十分老友,於是便實行挖角,把趙拉去當自己的揚琴手。有次羅伯遐跟袁清華碰面,羅便當面指責袁清華不夠義氣,從此袁老師因為被人「省多一省」,便得到「八省琴王」的雅號。(按:熾叔跟羅伯遐關係十分密切,跟袁老師也頗要好。以上兩種說法,應該沒有衝突,極可能是指同一件事。至於是由誰人去「省」,不甚重要了。)

  3. 區區問到,高國華師傅好像跟晚年的呂文成關係十分友好,經常能把成伯請去玩音樂的。吳老解釋,高師傅也是位十分資深的粵樂名家,論輩份,低成伯一輩,但二人的確十分老友,基本上是逢請必到。成伯的太太通常也無意見,總之管接管送,帶得去時帶得回便是。

  話說在1978年,馮華主理的今樂府設於港島灣仔駱克道的醉瓊樓,有次高氏宗親會包全廳宴會,成伯自然也被帶來,尹自重也在場。高師傅獻唱一曲,由馮華拍和。今樂府的作風,是唱一支曲便玩一首音樂,大家請成伯玩《鳥投林》,成伯當時年事已高,有點老態龍鍾,而且聽覺亦已退化,但不便回絕大家的美意,於是馮華先替他先調好二胡,然後再獨奏。據吳老回憶,所謂英雄遲暮,成伯那次玩得其實並不好,但大家仍是報以熱烈掌聲。成伯也頗激動,雙手把二胡高高舉起,向大家示意致謝。


2021年1月10日 星期日

2021新年偶感

2021新年偶感

  


甲、懷念李老師

  每次想起這首美國古老民歌,心中立時聯想到的不是余華筆下的福貴,而是自己中學時地理科的李老師。由於他的英文稱呼是MR. J. LEE,所以大家背後都叫他的嫟稱--「啫喱」。平心而言,老師教書真的很糟羔,就是喜歡唱歌。至今實在完全記不起課堂上學過些甚麼,只記得有次他跟我們唱這首OLD BLACK JOE,大家拍手叫好,其實只是嬉戲取笑他。每逢考試前夕,他便把試題預先告訴我們,還把答案寫出,大家就這樣糊弄過去。三年親炙,最後結果是連本科的中學會考都不敢出席,所以會考成績,僥倖沒有一科不合格,差堪告慰。

  有一段頗長時間,對李老師的觀感並不太好,總體印象就是一個老糊塗。後來出來做事,從他的一位友人冼老師口中得知,原來李老師當年畢業於黃埔軍校,炮兵專業,年青時當過軍官,參加過抗日戰爭。據說當日他們駐紥在粵北,抗戰後期韶關淪陷,部隊撤退到贛粵交界的山區,長官告訴他們,如果連這裏都失守,大家便只能自殺了。不久,卻聽到抗戰勝利的消息。民國三十八年逃難來到香港,被迫當上教師的職業。

  所以,世上很多貌似平凡的人,往往卻有著不平凡的經歷與故事。正如當年在香港無線電視(TVB)專門飾演「白粉道友」的演員曾楚霖(1921~1988),其貎不揚,如果沒有人說,有誰會想到他原來戰前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精通中、英、德、日數國語言,抗戰時擔任國府的情報間諜,還跟周璇(1920-1957)在香港同居,誕下兒子,簡直是匪夷所思。



乙、關懷長者

  民歌OLD BLACK JOE 大意是寫一位風燭殘年、孑然一身的孤獨老人 ,他彷彿聽到已經去世親朋、子孫的呼喚,覺得自己也快將隨他們而去。據說余華就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後,從而取得創作《活著》的靈感。

  生老病死,皆屬人生難免的事,我們只能無奈地接受。人一旦步入垂暮之年,問題便一大堆,撇開身體、物質方面的問題,心靈毛病其實也很多,這方面男性長者往往比女性來得嚴重。女性一般比較「長舌」,不管生張熟李,見面便大談特談,因而心理比較健康,較少鬱結;男性長者大多比較閉縮,孤寂苦悶,缺乏成就感、認同感。以下試以先父的情況為例。

  先父去世已經十二年,他年過七十,還一直工作著,有正常入息,區區因此才能多年幸福地躲過了家庭責任,任性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父親後來在偶然情況下發現患上肺癌,經手術後暫時痊癒,一直到復發並離世,中間有三年的時間,算是過著退休閒逸的生活。那時物質上並無任何壓力,精神上的無聊卻是問題。有次區區向他建議,不若學母親一般,到公園坐坐,跟人家談天說地,閒話家常,也好打發一下時間。他的回答竟是:「我才不會到那種地方,裏面全是老坑伯父(粵語讀上平聲)。」區區不禁慨歎:「你自己便是老坑伯父,怎能嫌棄人家老呢?」這就是典型的閉縮型男性長者人格。

  他們不是沒有話想跟您說,只是他們不喜歡跟那些比自己還要老的人說。這點倒是有點像精神病患者,大家並不會因為「同病相憐」而惺惺相惜,變得投契。長者一般喜歡跟年青人交往,但問題是他們早已跟時代脫節,話多不投機;更甚者,老人家一般都是極度自我中心,只想講自己的內心感受,對你的話並無多大興趣,結果是有他說沒你說,年輕人因此便嫌棄長者嚕唆、無聊。

  近年來,區區會根據自己有限的能力,嘗試跟一些男性長者接觸(當然是有選擇的),間中跟他們飲茶聊天,聽聽他們的故事,哄哄他們開心。在今天物質相對豐裕的香港社會,最缺乏的並不是金錢,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善意關懷。自問沒有施永青老板那份雄厚財力,設立慈善基金去山區扶貧,與其捐錢給某些機構,最後下落不明,倒不如從自己身邊認識的人做起,略盡點綿力,不敢說有何偉大之處,但總算是服務社會吧。老實說,時間、金錢的付出是免不了的,回報卻從來沒想過。區區覺得,只要不是負回報,有意義的事便值得去做。可能自己也行將步入遲暮之齡,有時會想,如果自己有幸能活到七八十歲,假使有後輩找我飲茶聊天,聽唔偉論,那是多麼幸福愉快的事!

  人生於世,有時實在不能太認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您哄哄我,我哄哄您,世界就能變得更加美好。小孩、女生需要人哄,成年人也需要,老人家更需要。我們的善意難道真是那麼難去釋出嗎?

  近年來香港社會陷入嚴重的撕裂,政治上無論作任何取態,基本上都會跟超過百萬人敵對。這裏不禁要問,所謂正義邪惡之分,真的是那麼絕對嗎?您憑甚麼竟有如此自信,自己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百分之百就是正義鋤奸,而不是助紂為虐的呢?老實說,任何陣營背後都有境外勢力的扶植資助(說難聽一點是豢養操控),與其淪為各種政治勢力之間鬥爭角力的工具,倒不如做點肯定是對的事;與其選擇以「破壞」的方式來報效社會,何不改去當義工?總之,年青人立志要貢獻社會,途徑可以很多,而最壞最壞的,莫過是參與政治一途。

2020年12月12日 星期六

吳永泰先生訪談錄--廣東音樂故事(二)

吳永泰先生訪談錄--廣東音樂故事(二)

  今年夏天曾跟吳老在石梨區茶聚,坐了三個小時。這次聽到不少關於粵樂名家呂文成大師的故事,事後回味無窮。但是由於私務纏身,加上吳老所談的內容頗為豐富,千頭萬緒,只好一直拖著,未能整理成篇。近日工作稍為閒逸,趕緊收拾文稿,以免吳老久候。


甲、廣東音樂、精神音樂、四大天王

    
1930~40年代上海巿南京路的先施、永安等百貨公司,屬於地標式的建築

  這次吳老談得最多的,就是呂文成大師的生平點滴。眾所週知,廿世紀上半葉的上海,是東亞地區最繁華的都巿,號稱「冒險家樂園」。但很多人未必知道,當時廣東人在上海也是頗有勢力的,例如上海的百貨零售業,四大公司(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全是廣東人所開辦;福州路一帶的番菜館,例如一品香、海天邨、富貴春、萬家春等等,也全為廣東幫壟斷。

  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之前,有群在上海謀生的廣東人,非常熱衷於玩音樂,其中包括呂文成(1898~1981)、陳俊英(1906-1975)、何大傻(1896~1957)、尹自重(1903~1985)、林浩然、高鎔陞、譚沛鋆、羅耀宗、九叔等等。所謂「廣東音樂」,最初其實是他稱,就是當時上海人口中所指,由這班廣東樂師所演奏的音樂。

  (按:別看今天廣東音樂保存著一批像《漢宮秋月》、《鳥驚喧》、《昭君怨》等所謂的「古曲」,便以為它歷史十分悠久。其實,我們嶺南文化,一直以來都是比較落後的,相對而言,歷史沉澱談不上深厚。由「廣東音樂」這詞背後所指稱的一套音樂風格,基本上全是現代的產品。當然,文化淺薄也有它的優勢,就是沒有太多禁忌和負擔,敢於創新嘗試,海納百川,這點單看它的演奏樂器便可知了。當日的廣東音樂,就像年青人一樣,充滿著朝氣和活力。)

   
呂文成在上海時期曾活動於精武體育會粵樂部和中華音樂會,二者皆由旅滬的廣東新會人陳鐵生在民國初年創立

  說得是十里洋場,上海的娛樂事業自然極為興旺。當時有所大中華舞廳,駐場樂隊稱「大中華樂隊」,為廣招徠,門口的花牌寫著「四大天王」幾個字。所謂四大天王,是指呂文成(二胡、木琴)、何大傻(結他、琵琶)、尹自重(梵鈴)、程岳威(爵士鼓)。由於是在舞廳演奏,曲調皆是一些輕鬆歡快的時代曲,諸如《特別快車》、《賣相思》之類。表演的過程,更加是鬼馬生動,噱頭十足。例如程岳威打鼓,忽然用鼓槌「扑」在何大傻的頭上,何便立即停止,就像被人點了穴一般。等一會程岳威再輕敲他的頭,他便立即「復活」過來,真可謂極視聽之娛。所以,當時除了出現「廣東音樂」一詞外,還誕生了「精神音樂」的名稱。所謂「精神音樂」,就是說聽了之後令人精神振奮,神清氣爽。

  抗戰勝利後,呂文成、何大傻、林浩然、蔡保羅(即坊間流傳欺騙小明星感情的那位人物)等人皆到廣州發展。當時,廣州的大新百貨公司十分顯赫,巿民流行一句口頭禪:「大過大新公司」。它位於長堤的南方大廈,大廈樓高十二層(最高兩層是塔樓),其中三、四樓是百貨公司,以上則是酒店,天台是「東亞遊樂場」,有歌壇、粵劇等文娛活動。呂文成、何大傻等人組成「中華樂隊」,當時招徠的噱頭,也是在花牌上亦寫上「四大天王」的字樣。但實際上,四大天王的人腳,已跟上海時期的「大中華樂隊」有所不同。尹自重已轉職劇團的拍和頭架,程岳威亦不在,但加入了高鎔陞、何浪萍、沈偉等人。四大天王中,呂文成、何大傻仍舊,其餘兩人,高鎔陞是小號與色士風王,何浪萍是蕭王。所以,所謂廣東音樂的「四大天王」,其實是有前後期的區別。

 
         (左)三十年代的廣州南方大廈          (右)後排右二是尹自重,左一是呂文成,左二是何大傻(1936)


    
         (左)尹自重與劉天一          (中)何大傻           (右)何浪萍


乙、呂文成的逸事

   

1. 東亞遊樂場被喝倒彩

  和平後,呂文成在廣州東亞遊樂場曾有被人喝倒彩的遭遇。據吳老所稱,當時東亞遊樂場每晚八至十一時皆有粵樂演出。某天,台下來了一群彪形大漢的捧場客,指名要聽呂文成二胡獨奏的《齊破陣》。由於當時成伯遲到不在場,只好改由另一位年青樂師(姓名失考)代替。這群大漢聽後,大拍手掌,好評如潮。不久,呂文成也到場,他們便要求成伯再玩一次。但聽後的反應,卻是噓聲四起,呂文成當場非常尷尬。這時,忽然有另一名彪形大漢,三兩個箭步,直衝到臺上,大喝一聲,臺下頓時鴉雀無聲,呂文成才得以解圍。據稱,此人乃是當時廣州的一名密偵(便衣警探)。而更離奇的是,那位年青樂師不久便消失了踪影,兩三個月後,流傳他已被人「打到嘔血」而致死,原因不明。

  平心而言,區區聽過這段逸事後,頗感莫名其妙,只能姑妄錄之。究竟有何玄機,看官自行判斷。


2. 粵語流行曲

   

  整個五十年代,可謂呂文成在音樂事業上的高峰期。他在香港非常吃香,除了歌壇外,還灌錄音樂唱片,特別是擔任套裝粵劇的音樂領導,有時還當電影的音樂配音工作。

  值得一提者,香港的粵語流行曲,如果要追遡歷史的話,最早也一定要數到呂文成等人。開始時,根本並無所謂的「粵語流行曲」,只有國語流行曲。最初幾位嘗試創作粵語歌曲的人,包括周聰、呂文成、何大傻、胡文森、吳一嘯、朱頂鶴(即朱老丁,一位全能的音樂天才)等等,著名作品如《歌仔靚》、《賭仔自歎》之類。這些「粵語歌」風行起來,然後才改稱「粵語流行曲」。

  有關這部份的歷史,黃志華先生等人近年已有大量的專著,有興趣者可以找來參考。吳老所述既不多,只好從略了。 


3. 中共的統戰

  1949年中共政權建立後,積極拉攏港澳地區的文化工作者(當時稱為「統戰」,即統一戰線,號稱建國三大法寶之一)。到了五十年代中期,已有一批藝人返回大陸定居發展。除了最廣為人知如薛覺先(1904~1956)、馬師曾(1900~1964)、紅線女(1924~2013)等名伶外,還有馮鏡華(馮粹帆的父親)、譚玉真、文覺非(星馬人)等等。

  據說當時廣州巿文化局局長曾親向呂文成遊說,除了以「為祖國文化事業作出貢獻」之類為辭外,還開出十分優厚的條件。開始三年,每月工資人民幣四百元,另擔任廣東省音樂學院院長一職,三年後再作評級。但成伯不為所動。

  吳老認為,大部份成功被遊說的人,本身都是在香港生計有點問題,才會被說服。例如馮鏡華的女兒馮玉玲,整個五十年代,有很多粵劇演出,又灌錄大量唱片,謀生不成問題,便沒有隨父返內地。又以劉天一(1910~1990)為例,五十年代初他在上環金龍酒樓當櫃面店員,1952年中聯電影開拍《家春秋》三部戲,由李鐵、吳回等作導演,盧家熾作音樂領導,當時熾叔便找劉天一幫手彈古箏。大概生活有點困難,在甘辭厚幣的誘惑下,劉天一便於1954~55年之間回到國內,以後發展算是相當不錯,這是比較幸運的例子。當然也有悲慘的個案,《禪院鐘聲》的作者崔蔚林(1911~1975),便因出身成份不好,屢遭批鬥,慘死收場。其弟崔詩野(擅長吹管樂器,是尹自重樂隊的骨幹成員),堅決不回大陸,才幸免於難。

  1959年,廣東音樂曲藝團在廣州成立,成員包括劉天一、黃錦培(新加坡人)、朱海、方漢、梁秋、屈慶、沈偉等名家。1962年曲藝團來港,分日夜兩場演出。日場的地點在香港上環戲院,夜場則在九龍普慶戲院。為了表示對呂文成的尊重,每次的開場曲,必選用其作品,如《醒獅》、《漁歌唱晚》、《步步高》等,可見當時廣州文化局對於呂文成可謂是極度的尊重。

  話說有一天,呂文成到後台探班,責問劉天一:「阿劉,做乜將支《賽龍奪錦》改成咁?」劉氏苦笑回答:「這是文化局的意思,我們只得從命。」  

  事後,廣東音樂曲藝團邀請呂文成組織香港的音樂界,回訪廣州,並指名希望呂氏能擔當團長。但當香港樂團回訪時,呂文成卻堅拒前往,最後只能改由何與年(1881 ~1962,《將軍試馬》、《午夜遙聞鐵馬聲》的作者)為團長,羅伯遐為副團長。據說當時廣州的文化局有向他們發出「車馬費」,還表示此行若呂文成肯來的話,你們的車馬費還會多一點。何與年回港後,不久便病逝。

  (按:藝人區分政治立場,不是新鮮事情,從前是左中右,今天則黃藍綠。粵劇方面,例如新馬祥哥便屬右;音樂方面,成伯應該也是右,他去世比較早,還不需要考慮香港前途問題,但觀乎馮華未到六四便急急腳走人,立場應該不難猜測。畢竟是見識過毛共的厲害,不是說笑講玩的。)

   
    左邊是易劍泉的名曲《鳥投林》,中間是劉天一獨奏的《春到田間》,今天家鄉
老一輩的知音者,仍對劉天一這個演奏讚不絕口。
  至於說玩古箏是「謙讓」的表現,未免有點矯情了,「攞嚟講」。每個打工仔都想做大佬,誰想做馬仔?人人都是謙讓嗎?搵食而已。


4. 音樂晚會

  1963年,馮華假座香港大會堂主辦「呂文成音樂晚會」,據說呂氏當時很緊張,擔心觀眾人數過少。其實只是虛驚而已,最後全場爆滿。據吳老憶述,樂師包括:呂文成二胡,廖森洞簫,馮華三弦,王粵生中胡。開場曲是《得勝令》。中間有兩支粵曲《瀟湘夜雨》和《燕子樓》,由呂紅自打蝴蝶琴伴唱。

  呂文成在1981年逝世,十年後即1991年,又搞了一場「呂文成音樂紀念晚會」,香港樂師包括廖森、羅伯遐、馮少毅、馮少堅等,台灣也來了四位;廣州則來了駱津、黃錦培、黎浩明、何浪萍等人,場面也相當熱鬧。


5. 狐仙趣聞

  呂文成生前居住在香港跑馬地成和道,有傳聞他在家玩音樂,晚晚有狐仙女妖前來聽曲。靳永棠將此事在香港電台講得繪聲繪影,因而風傳一時。甚至有一說,某天尹自重登門拜訪,才按響門鈴,隔空忽然被人掌摑了兩巴,尹感到有點頭暈暈,於是不敢久留,速速離去。

  1978年某個星期六,高國華師傅帶同吳老到跑馬地,一起接呂文成到香港灣仔道的潘氏宗親會玩音樂。途中吳老親聽高師傅就狐仙的傳聞,向大師求證。成伯笑著否認:「這事純粹以訛傳訛,世上那有狐仙?」

  當晚,吳老跟成伯共膳,聽到他談及自己很多的往事。成伯慨歎自己和平後在廣州亂花錢,不懂節制,「阿泰,我現在才知道錢是寶!」大概成伯晚年縱使還未至於阮囊羞澀,手頭已不甚寬裕了。他又談到愛徒馮華:「華仔我日日教佢,帶佢出身,上歌壇電台,灌錄唱片,入片場配音。但他年少氣盛,經常得罪音樂界的前輩,甚至當眾譏笑人家水平低,玩得不好。人家打電話來向我投訴,我於是叫華仔來我家,著命他跪低,把他教訓一頓。你這樣令人難堪,無法下台,除了打爛人家飯碗外,自己有何好處?」據說馮華只是跪著流淚,不敢哼一聲。今天呂、馮二位大師俱已仙遊,重提這段往事,足證舊日的師徒關係,絕非今天的教師與學員所能相提並論。成伯高風亮節,為師風範,亦可見一斑。


丙、其他

             
          陳厚          陳文達          尹自重            馮華

  梵鈴王陳厚在七十年代,主理彌頓道的麗聲酒樓歌壇,八十年代主理啟德遊樂場的歌壇。白天他也教一些名流太太唱粵曲,其中包括一處名為偉興曲藝社,這是由偉興紗廠的老板娘出資搞的。當時香港有很多類似的曲藝社,經常到電台錄音,然後廣播。《華僑日報》專門設有社團曲藝社版介紹它們,並刊登廣播的日期。某次偉興曲藝社到香港商業電台錄音,廣播當日,一眾太太團在酒樓開設貴賓廳,大家興緻勃勃地等著聽自己的演出。但奇怪的是,直到廣播結束,一直未聽到老板娘的錄音,於是她便打電話到商台一問究竟。周聰的回答是老板娘唱得太爛,恕未能播放。老板娘十分惱火,親自到商台興師問罪,周聰也不肯退讓,把原裝錄音播出,並一一指出其失當之處。老板娘下不了臺,聲言會找律師控告商台。當然,最後只能不了了之。事後,老板娘質問陳厚:「你說我唱得不錯,結果卻被人家奚落一番!」陳厚無奈回答:「你出錢請我,我當然不能夠說你唱得不好。」結果,陳厚慘被無情解僱,老板娘才算出了這口惡氣。

  (按:這個故事教訓我們,興趣最好能跟工作分離,講興趣便不用計較金錢,而謀生就是謀生,千萬別牽涉太多諸如理想、面子、意氣之類的東西,所謂求財不求氣。興趣理想能跟工作結合在一起,表面看來貌似很幸福,實際上箇中的辛酸,往往不足為外人道。)

  此外,談到《驚濤》、《歸時》等名曲的作者陳文達(1906~1982),吳老指出,小明星唱片《痴雲》中拉椰胡拍和的便是他。但區區記得好像是梁以忠吧。吳老解釋,這是譚惜萍的講法,但他曾親耳聽熾叔說,拉椰胡的人是「光頭陳」。由於此事無法進一步求證,只好兩存其說了。

  又,說到當年廣州那位被人「打到嘔血」而死的年青樂師,吳老又稱,七省琴王袁清華也曾被人「打到嘔血」。由於他得罪的人太多,根本無法得知是誰幕後指使的。有人半開玩笑的問尹自重:「B叔,是不是你找人幹的?」尹氏連忙否認道:「我跟他不和,只是私人之間的意氣,豈會做如此下流的事?」區區問到袁師傅是否完全沒有朋友,吳老回答:「當然不是,趙芝雲跟他便十分老友。他去世後,是在旺角廣華醫院出殯的,高師父帶我一起去送袁老師最後一程。記得出殯是在中午一時,當時也有很多曲藝界人士來送行。」趙、袁二位俱是揚琴高手,真可謂惺惺相惜。區區又問袁師傅是何年去世的,吳老憶述應該是1973年。高國華師傅當時晚上在九龍官涌小學教授粵曲,吳老追隨侍奉老師。某天,高師傅因有私事,便改請袁師傅代課,並囑咐吳老從旁打點協助。當晚下課後,二人步行離開,相談甚歡,一直走到華盛頓戲院才分別。次年夏天,便聽到袁師傅不幸病逝的消息。他出殯時,靈車車頭上的花牌,還掛著他生前所打的揚琴。

  (按:區區感覺類似「打到嘔血」的事件,舊日社會好像時有所聞。猶記得讀大學時,某天獨自逛街,忽然被一名擺地攤的江湖郎中叫停,他宣稱自己也是「醫生」,並滔滔不絕地說:「你們年青人時常跟人意氣動手,被人打到內傷而不知,淤血積聚,不醫的話,手尾相當長。」然後他問區區幹何職業,當他一聽到「學生」兩字時,剛才口若懸河的殷勤態度,立馬冷卻下來,「第二日再傾過」。但這種「打到嘔血」的事情,近二三十年好像早成絕跡,罕有聽聞了。大概文明社會,除了那些人渣禽獸外,豈有隨隨便便因為意氣相爭而把人家「私了」的!)

 
  小明生星的唱片版《痴雲》,唱得太急,欣賞價值大打折扣         袁清華的《不如歸》。有幸聽到這版本,感恩啊!
     幕後拉椰胡的樂師,一說是梁以忠,一說是陳文達

(按:袁師傅自撰的粵曲《不如歸》,可謂寫得好,唱得也好,而他自打揚琴拍和的功夫,更加是一絕。除了能夠追腔,甚至還能一邊奏樂,一邊唸口白,真可謂神乎其技,歎為觀止。區區深感佩服之餘,也慨歎像袁師傅這類生逢家國多難,除了音樂便百無一用的「高人」,當日除了寄塵混跡香江,苟且謀生外,根本別無歸宿。五六十年代,以他的個性,假如真的「不如歸去」,下場恐怕是「打死多過病死」。)

目前唯一找到袁清華先生的照片,樣貌有點矇糊。袁老師手拿書本,完全是一副
民國書生的氣質,風采令人仰慕。站在他旁邊的,一位是熾叔,另一位應該是高鎔陞
《不如歸》撰曲、演唱、揚琴拍和:袁清華
[詩白]:茫茫人間世,離愁最慘悽。高堂倚閭望,怨婦守空幃。

[倒板]不如歸去。

[乙反二王]慘淒淒,怕聽杜鵑啼,遙望綠楊深處鎖清溪。我心已碎,意淒迷。虧我書劍飄零,今日浪跡東西。徒嗟怨,胡不歸,胡不歸兮胡不歸,胡不歸。胡不歸家,何日重見慈幃。(轉正線)斷腸聲,添惆悵。我有萬種思潮,不禁自悲身世。客館淒清最堪憐,怕是招來風雨,幾番驚破魂兮。離人淚,直到天涯無盡處。雁渺魚沉,今日形同隔世。細看柳線依依,總是惹牽懷。任教琵琶淒怨,鎖不住那流水送斜暉。

[反線中板]淚悽酸,嗟我飄泊連年,未審家園荒廢。恨烽煙,今日他鄉作客,實與我心意相違。劇可憐,白髮朱顏,暮想朝思,令人寢忘餐廢。到今朝,雲山悵望,徒令我滿胸悲淒。今日流浪天涯,贏得瘦損形顏,[轉滾花]唯有自嗟自毁。最苦是深宵明月,偏向著人窺。

2020年5月27日 星期三

吳永泰先生訪談錄--廣東音樂故事(一)

吳永泰先生訪談錄--廣東音樂故事(一)


  金聖歎《水滸傳序》說:「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談,其誰曰不然?然亦何曾多得。」偶爾在 YOUTUBE 上認識到一位老前輩吳永泰先生(以下簡稱「吳老」),他談及香港過去廣東音樂曲壇的往事,如數家珍,區區也聽得津津有味。但文字交談畢竟限制太多,於是索性約他出來,來一次廣東式的「飲茶」閒聊。承蒙吳老不嫌棄,二人在石籬區某茶樓坐了足足兩個半小時,直到茶巿結束,才各自回家。事後,區區認為值得把聽到的趣事,用文字記錄下來,這樣才不致辜負老前輩的一番盛意。


一、有關趙芝雲的其人其事

  這次吳老談得最多的,是有關一位已故粵樂名家趙芝雲先生的生平事蹟。

   
      1970年代的照片               2002年時的照片          Chiu's Supplement


             


[附]人物簡介

  網上搜尋的結果,找到一些關於趙芝雲先生的資料。首先,1946年2月香港郵學會正式成立,趙先生是當時28名創會成員之一。根據該會王劍智先生(Danny Wong)的悼念文章,趙先生在香港出生,祖籍廣東新會。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畢業於香港聖保羅書院。由於那年代讀「番書」的關係,趙氏的英語水平相當不俗。

  更厲害者,趙芝雲於1952~1964年間在英文雜誌上發表了多篇文章,介紹中國的「銀元郵票」,後來結集成書,名" Chiu's Supplement ",此書在英語集郵界的影響力,比在漢語界為大。他有些遺物,近年還出現於拍賣會上。例如,一封於1948年從南京寄香港的明信片;一封於1949年8月從成都寄到香港的航空掛號信件,發件人名叫葉季戎,收件人是趙芝雲,地址俱是香港上環水坑口16號3樓(見上圖),可能就是他當時的住址。

  根據王氏的文章所稱,趙先生乃於2016年8月21日去世。以下是吳老對趙芝雲先生平生的點滴記憶。


甲、代羅伯遐演奏《勝利歸來》

  
廣東音樂名宿丘鶴儔,所撰《娛樂昇平》,家傳戶曉。但《勝利歸來》卻相   網上找到的這首《勝利歸來》,吳老指出,只是唱片公司弄錯,其實是林浩
當冷門,很難找到,基本上失傳了。此曲屬揚琴主奏,偏於傳統中樂風格    然所撰的《戰勝歸來》,也是因紀念八年抗戰勝利而撰,但風格上偏於西樂

  據吳老所稱,趙芝雲是粵樂名家丘鶴儔的弟子,18歲時即已為小明星(1912~1942)的唱片擔任揚琴拍和。和平後不久,香港電台在今天中環大會堂對面的「水星大廈」廣播,每晚由八時至十一時,有一現場直播節目,名《空中歌壇》,由丘鶴儔主理(丘氏逝世後,轉由盧家熾主理)。趙先生由於是丘氏門人的緣故,經常跟隨師傅出入於水星大廈。

  有一天,原本八時開場的節目,揚琴手羅伯遐久久未見踪影,眼見時間緊迫,丘鶴儔焦急如焚。趙芝雲乃自告奮勇,請纓代替羅伯遐演奏。開場首曲即丘鶴儔新撰的《勝利歸來》,中間有一段還是揚琴主奏的樂段,趙氏玩得風生水起,事後丘鶴儔大表激賞,問道:「這是我新撰的曲,曲譜還未正式刊印,你怎麼識得玩?」趙答道:「我星期一至五,每晚都在聽你們演奏,一段一段地硬記下來的。」大家說他厲害不厲害!

(按:丘鶴儔本人最擅長的就是揚琴。據吳老所稱,邱氏在1940年曾創作了兩首的揚音名曲,一是《獅子滾球》,1950年代東初樂團曾灌入四十五轉唱片;二是《雙龍戲珠》,1960-70年代,盧家熾曾以粵胡主奏,羅伯遐揚琴伴奏,在香港電台的節目,以及大會堂公開演奏多次,但未聞其他音樂家曾演奏過。

(又按:水星大廈,位於今天中環干諾道中中國建設銀行大廈的位置,建成於1950年11月,當時是稱為「電氣大廈」。大東電報局的第一代總部即位於此,其中六、七樓兩層是撥作香港電台作廣播之用。直到1957年,樓宇才改名為水星大廈[Mercury House])。


乙、與盧家熾交惡

  吳老又憶述,趙芝雲在五十年代初曾跟熾叔(盧家熾)有過一段小恩怨,二人最終老死不相往來。(按:吳老後來補充,趙先生與熾叔其實是同鄉,二人俱是新會外海荷塘人)。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1951年左右,在今天中環中央巿場後面,有一「高陞酒家」,每晚八至十一時有歌壇,由徐桂福主理。為廣招徠,徐邀得徐柳仙、張月兒、司徒珍、司徒玉(兩姊妹)等歌伶坐鎮,門口還有花牌(當時是用真花,不像今天用紙花),寫著「今晚禮聘雙梵鈴王拍和」。所謂雙梵鈴王,乃指盧家熾和陳厚。當然,頭架只有一人,所謂「雙梵鈴王」,也不可能是同一曲有兩支梵鈴拍和的,只是大家一人一場而已。當時負責打揚琴的,就是趙芝雲先生了。

  有一次,熾叔向徐桂福投訴,說趙只是下架,但揚琴打得太大聲,遮蓋了他梵鈴的聲響。徐乃向趙反映,趙先生回答:「佢有佢玩,我有我玩。嫌我大聲,佢可以唔玩!」兩人自此留下不解心結,數十年來不相往來。

  1991年時,趙氏向吳老提及此段往事。由於吳老自1963年開始已認識熾叔,於是便提議,不如約熾叔出來飲下茶,大家「傾傾偈」。吳老的美意,當然是希望能了結此段宿怨。趙師傅表示無所謂,但補充道:「以我對他的認識,他是不會出來的」。吳老乃向熾叔提出,熾叔原則上答應,但卻一直拖著。拖了幾年,熾叔遽歸道山,結果二人真的成為「老死不相往來」。

  大凡聽故事,一定要吸收到一點做人的道理,才不致如入寶山,空手而歸。在今天看來,這段所謂的陳年宿怨,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芝麻綠豆小事而已。但兩人都是性格高傲,結果不歡而散。熾叔出名是恃才傲物的人,戰前廣州中山大學法律系畢業,身價之高,自然是不同凡響。吳老說他每次出街都要西裝畢挺,領帶整齊,白色皮鞋,姿姿整整,結果到場例必遲到,故有「大牌盧家熾」的美譽。那段不快之事,如果發生在今天,當然是「老細話事」,出來謀生搵食,求財不求氣。但偏偏趙芝雲先生也是「番書仔」出身,業餘玩票,並不靠此吃飯,不肯賣熾叔的賬。由此可見,平常大家說,資本主義社會凡事以金錢來衡量,鄙俗醜惡不堪,但事實上,講錢的社會才是簡單直接,免卻很多人事糾葛。相反,甚麼講興趣,講理想,那才是多口舌是非,多意氣爭執。此即一例。


丙、未能與馮華合作灌錄唱片


香港中樂團創團團長盧家熾(1917~1996)   呂文成的入室弟子兼契仔馮華(1924~2017)    九龍琴王陳文傑(1926~2011)

  吳老又憶述,1971年左右,馮華應某唱片公司邀請,灌錄一張廣東音樂唱片,他於是找趙芝雲商量,請其出任揚琴手,雙方本已談妥酬勞,A&B兩面合共十二首音樂,一千二百港元。那年頭這並不算是太少的數目,一般的打工仔,月薪也未必有此。

  但馮華要求在正式錄音前,所有人齊集在馮位於油麻地廟街的曲壇,預先操曲排練,趙芝雲卻拒絕。他表示,自己活動於香港島;如要操曲,只能安排在香港島。馮華無法答允,因為所有設備均放在九龍。趙氏便提議:「這樣吧,你甚麼時候灌錄唱片,我就甚麼時候到場,不必排練了。」馮華無法接受,合作最後只好告吹,揚琴的位置,改聘另一位高手陳文傑代替。趙先生性格高傲,可見一斑。

  吳老稱,這位陳文傑先生也是身手不凡之輩,有「九龍琴王」的稱號。他是位書法家,一手字寫得非常好,正職是替人寫招牌。當日不少商店的招牌就是請他來寫,下款往往有他的署名。又有一次,陳文傑與熾叔一同在大會堂演出,其中一曲是《昭君怨》。陳文傑對熾叔說,末段的流水板,你不要管我好了,你有你玩,照跟著板去便是。結果他打得非常花巧,聽得大家如痴如醉。

(按:陳文傑先生於一九八八年創立香港書法家協會,歴任主席、永遠會長等職,由於網上不難找到他的事蹟記錄,茲不贅錄。)


丁、後記    

  吳老對趙芝雲先生的憶述大致如此,有一點是頗值得強調的。網上資料,普遍都說1941末太平洋戰爭爆發,丘鶴儔的兒子不幸被日軍轟炸而死,次年丘氏亦逝世。如果丘氏是1942年去世的話,自然不可能在和平後還主理香港電台的「空中曲壇」節目。

  眾所週知,網上資料往往是未經查證,你抄我,我抄你,引用時必須小心謹慎。吳老強調,趙芝雲先生曾親口對他說,戰後還有跟丘鶴儔玩音樂的。因此,丘鶴儔絕不可能是和平前去世的,網上流傳的信息必須更正。


二、袁清華與《遲暮吟》

 
     平喉獨唱曲《遲暮吟》,乃袁清華晚年所撰的自況曲        2:34~5:20是袁師傅獨奏的廣東音樂揚琴名曲《倒垂簾》

  據吳老所稱,他跟呂文成大師算是頗為熟識的。呂大師雖然名氣響噹噹,但為人忠厚戇直,人緣甚佳,不難相處,平生甚少跟人結怨。只有袁清華十分討厭成伯,時常說他的壞話,而且措辭相當刻薄。他甚至認為,成伯所撰的曲,只有《銀河會》一首算是好,其餘都是質素欠佳。

  袁清華當然也非等閒之輩,有「七省琴王」的稱號,除了擅長揚琴外,也能拉二胡。但可惜他為盛名所累,個性囂張,人緣頗差。

  吳老記述,有一次,袁清華在某曲藝社又當眾數落呂文成,並誇耀自己揚琴打得好過呂文成,他能把揚琴倒轉過來打。有樂師不值其所為,暗地裏致電通知成伯,「袁清華又講你壞話,你快些來」。呂文成坐車趕至,袁清華故意把揚琴竹拗折後,挑戰他是否還能打出《銀河會》。成伯當場拒絕。袁氏離去後,成伯才對大家說,我不獨能倒轉揚琴打,還能把它放在地上,豎著來打,說著便即場示範起來。然後他又說:「這些只是旁門左道的小技倆,學來也沒有用,只能騙得人一時,做人一定要走正道。」

  袁師傅晚年生活潦倒,貧病交迫,他所撰寫的粵曲《遲暮吟》,是自身處境的反映,聽起來也十分惹人同情。例如,「病沉沉,魂夢繞,幾番憔悴恨難描。由來傷懷過甚,清瘦了沈郎腰」;「藥爐未冷先成調,待等他年死後,化作紙錢燒」;「說甚麼傲骨清才,無復當年榮耀。懷才遭天妒,長使我抱恨迢迢。.....塵世中,有誰個賞識才華,有幾許知音同感召。徒感慨炎涼世態,任教是清風明月,送不到陋巷破寮。」

  看來,這又應驗了俗諺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區區近年的感悟,凡事最好先求諸己。有問題,不妨先反省自己有何毛病,不要老是怪責社會,怨天尤人。特別是我們有幸處身於自由社會,所謂「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各有前因莫羨人」,沒有人埋沒過你的才華,你自己不濟事而已。千萬別有「懷才不遇」之類的酸餿思維,徒自招人討厭,這四個字只能是人家對你的恭維,不能拿來自封的。總之,做人畢竟是 I Q 好不如 E Q 好啊。


三、其他花絮點滴

 
廣東音樂極具地方特色,是香港幾代人的集體回憶。說它是西樂,它有著極濃郁的中國音樂成份;但說它是中樂,西洋樂器有時還多於傳統樂器。試看這兩首錄於1952年的合奏樂曲:梁以忠梵鈴,呂文成木琴,高榕陞小號,邵鐵鴻色士風,何大㣭爵士鼓,全部都是西洋樂器。以上各位樂師的名字,均是根據吳老在 Youtube上的記述。

  其他點滴談到事情還頗多,大致如下:

1. 《別鶴怨》的作者是林兆鎏,1960年代香港商業電台《民間故事》的節目,開場曲是《妝臺秋思》,過場曲就是《別鶴怨》。林氏尚有《月夜孤舟》一曲,也是寫得十分好。(按:《別鶴怨》是一首十分動聽的廣東音樂,可惜 YOUTUBE 找不到「正宗」味道的廣東音樂版本。)

2. 李我在《天空小說》的開場曲《一帆風順》,作者是譚沛鋆,版權則由李我購得,這是李我為人疏財仗義的表現。譚氏當時生活景況不佳,李我不願「借」錢給他,免得他一世背負著欠債之名。買曲不過是贈送的藉口,主要是維護作家的面子。(按:此曲的作者應該是林浩然,恐怕吳老一時記錯了。看吳老在Youtube 上的留言,也是這樣寫的:「六十年代。李我天空小說䦕埸曲《一帆風顺》,作曲林浩然。鄧寄麈天空小説開場曲《聞雞起舞》,作曲呂文成。」

3. 《戰勝歸來》的唱片(1972)是由陳厚老師任音樂領導的,當時他還在彌敦道麗聲酒樓的歌壇主理音樂領。直到八十年代,他還在啟德遊樂場的歌壇任職頭架。

4. 1960年任白灌錄《帝女花》唱片,錄音地點不是商廈的錄音室,而是香港大學陸佑堂。當時正值酷暑,天氣炎熱,還要用厚毛氈封窗作為隔音之用。當時是尹自重玩頭架,朱慶祥剛從南洋來港(尹自重移民後,仙鳳鳴和雛鳳鳴便由朱氏任頭架),唱片中他是玩古箏。根據朱氏在自傳中所稱,他其實是在錄音前四個月,才剛學習古箏的。(按:怪不得前人有「一日琵琶百日箏」的說法,二者雖然同是彈撥樂器,但難易程度,相差百倍!)

5. 盧家熾的左右手羅伯遐,綽號「譜子櫃」(按:中藥店櫃面後的藥櫃稱為「百子櫃」),原因是他能記得所有的廣東音樂小曲,你只要說出名字,他便能演奏,不用看譜。他擅長多種樂器(按:那個年代的廣東音樂名宿一般都是這樣。相對之下,今天所謂的音樂大師,其實只是「技匠」,完全沒有廣東音樂的靈魂,所以連一兩首像樣點的譜子也創作不出來),例如三弦、揚琴、月琴,甚至還能玩梵鈴作頭架。(當然,跟熾叔合作,便只能當下架了)

6. 吳老並不認識梁以忠大師(1905~1974),只曾在1972年有過驚鴻一瞥。他憶述,那年《華僑日報》跟商業電台合作,搞了一個「救貧助學運動」的籌款義演。當時商台有多間錄音室,同一時間分別邀請全港各大曲藝社團來表演,現場直播。吳老跟隨老師高國華師傅到商台看熱鬧。他們那間錄音室,樂隊陣容是:王粵王梵鈴,趙芝雲揚琴,林兆鎏色士風,高國華三弦,何嘉大三弦,陳玉堂掌板,相當鼎盛。高師傅悄悄告訴吳老,隔鄰錄音室站在門口那位穿唐裝衫褲的人,就是梁以忠師傅了。(按:吳老補充:當晚呂文成大師亦在座,還獨奏了一曲《鳥投林》,由趙芝雲打洋琴拍和)。

7. 「䒐䒏梁老二、冷面王者師、大牌盧家熾、大蛇尹自B」,此段流傳甚廣的歌壇鬼馬名句,吳老說是來自撰曲家譚惜萍。「䒐䒏」是說梁以忠教學生沒耐性,一兩次教不懂,第三次便會開聲大罵。「大牌」上文已作解釋。王者師長期跟梁以忠合拍,為人木訥,木口呆面,毫無表情。尹自重人稱「B叔」,十分怕熱,遇到酷熱天氣便呆坐不動。


  
  左二是王者師,拍照時也略帶笑容,未算太「冷面」       熾叔用二胡拉奏的《漢宮秋月》,羅伯遐彈三弦,還有一個鈴,
                                簡單的三件樂器。香港電台現場錄音,沒有預先綵排,一tick過。                                 區區沒聽過有比這版本更好的了,簡直是天籟。




2020年4月5日 星期日

向青春告別和獻祭---三首動聽的日語歌曲

向青春告別和獻祭---三首動聽的日語歌

  一般而言,當代流行民謠萌現於廿世紀上半葉,並在1960年代左右達至巔峰,此後便逐漸息微。民謠以其純樸坦率的表達手法,直抒胸臆,在簡單中流露出清新的氣息,不落俗套。過去由於英語的強勢,今天香港人較熟悉的民謠歌手,基本上都是來自美國,例如, Peter, Paul and MaryThe Brothers FourSimon and Garfunkel,..等等。其實在日本,也有不少類似風格的組合。 

  本來民歌的主題,並不像普通流行歌曲那樣,十之八九都是談情說愛。不過,男女愛情畢竟是人類藝術中永恒的主題,民歌自然也不會缺乏這方面的作品。對於像區區這般年紀的人而言,雖然早已越過了為異性而激情的歲月,但每當聽到優秀的作品時,內心仍不禁產生迴盪。特別是當我們換卻另一種情懷去欣賞時,往往更能領略到年青時所無法體會的感受。


一、忘れな草をあなたに(送您勿忘草)1963
  
    天使的歌聲唱片版        倍賞千恵子的唱片版        倍賞千恵子的現場版(1971)


   1  別れても別れても 心の奥に      縱然要分手,縱然要分手,您都在我深心處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直到永遠,直到永遠
     憶(おぼ)えておいて ほしいから   因為希望您把我放在心裏
     幸せ祈る 言葉にかえて        取而代之是祝您幸福的言辭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將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2  いつの世もいつの世も 別れる人と   在生命中的隨時,在生命中的隨時,有人別離
     会う人の  会う人の         就會有人相聚,就會有人相聚
     運命(さだめ)は 常にあるものを   這是永恒不變的定律
     ただ泣きぬれて 浜辺に摘んだ     只能哭得淚汪汪,把河邊摘取的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3  喜びの喜びの 涙にくれて       將喜歡的,將喜歡的,眼淚贈給我
     抱(いだ)き合う 抱き合う      彼此相擁,彼此相擁
     その日がいつか 来るように      再見的那一日總會到來似地
     二人の愛の 思い出そえて       增添我倆相愛的回憶
     忘れな草を あなたに あなたに    將勿忘草送給您,送給您
                                       (漢譯取自林技師的網誌



  此曲由江口浩司作曲,木下竜太郎撰詞,並由 ヴォーチェ・アンジェリカ(天使的歌聲)演唱,1963年發行。原唱的民謠樂隊是由六位日本國立音樂大學的畢業同學於1960年組成,主要活躍於六十年代,名氣不算十分響亮。她們雖然是此曲的原唱者,但人們普遍認識此曲,主要卻是由於兩位後來的翻唱者--倍賞千恵子和菅原洋一(兩個版本都是1971年)。特別是後者,1971年憑此曲出席第22回NHK紅白歌合戦,1984年再度在第35回紅白歌合戦中演唱。 

  
     菅原洋一版         山口百惠的結他伴唱版         北朝鮮歌手版

  在Youtube上目前只能找到菅原洋一中、老年的現場演唱版本,區區覺得表達比較浮誇,不太喜歡,但找到一個應該是他原來的唱片版。至於山口百惠的版本,乃出自著名電視劇《赤的疑惑》的最後一集。此劇當年紅極一時,粵語主題曲由梅艷芳所唱,相信很多香港人至今還記憶猶新。區區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就是山口百惠的版本,當時雖然還不知道歌名,但印象十分深刻。

  最右邊是一位北韓女歌手的版本。任何國家,當其人民不畏強權武力,敢於冒險犯難,出現成規模的逃亡潮時,那麼它淪落到甚麼地步,便不難想見了。從歌聲中,我們不難體會到每位「脫北者」在訣別家國時,靈魂深處那份無比的淒酸與無奈。(因此,對於今天仍有不少人說毛澤東是「偉人」,除了無語外,便只能搖頭嘆息了。)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換過另一種心境,任何歌曲都可以體會出不同的感受


 
                這是正牌的毋忘我                       這是假冒的毋忘我

  (勿忘草[Myosotis Alpestris]又名勿忘我、毋忘我、forget-me-not,廣泛見於溫帶地區的野外。但今天香港花巿普遍把補血草[Limonium sinuatum]稱為毋忘我,這是張冠李戴。它們之間的差別極大,前者屬於紫草科,後者屬藍雪花科[又稱白花丹科],本來並無關係。大概由於補血草在小花萎謝後,花苞卻能經久不凋,是天然製作乾花的理想材料,因而容易使人聯想到感情永在,最後還盜取了「毋忘我」的稱號。但無論是哪種,都是極畏濕熱,不適合香港的氣候種植。)


二、小さな日記(小小日記)1968

  
 フォー・セインツ的唱片版(1968)     フォー・セインツ現場表演版(2006)       天使的歌聲版

  
此曲由落合和德作曲,原田晴子撰詞,並由フォー・セインツ(四聖人)樂隊演唱。樂隊乃於1968年組成,同年即憑此曲取得二十萬張銷售量的驕人成績,但最後於1973年解散。Youtube上還有不少其他歌手的版本,這裏也不擬多列了

   
1.  小さな日記に つづられた        被小小日記撰寫著
      小さな過去の 事でした         小小過去之事
      私と彼との 過去でした         我跟他的過去
      忘れたはずの 恋でした         應該是要忘掉了的戀情

   2.  ちょっぴりすねて 横むいて       一點點鬧別扭 他就轉向別處
      だまったままで いつまでも       即使就這樣一直沉默著
      やがては笑って 仲なおり        也馬上笑著重修舊好
      そんなかわいい 恋でした        那樣真是可愛的戀情呀

   3.  山に初雪 ふる頃に           山上降下初雪的時候
      帰らぬ人と なった彼          他就成了回不來的人
      二度と笑わぬ 彼の顔          他的臉上不會再度笑著
      二度と聞えぬ 彼の声          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4.  小さな日記に つづられた        被小小日記撰寫著
      小さな過去の 事でした         小小過去之事
      二度と帰らぬ 恋でした         不會再度回來的戀情
      忘れたはずの 恋でした         應該是要忘掉了的戀
                                       (漢譯取自林技師的網誌

  以上兩首歌皆帶著點哀愁的情緒,格調比較灰暗。這原是少年人在青澀歲月時特有的一份情懷,只是有些人比較多愁善感,感覺特別強烈一點;而大部份人天生比較麻木,感受較淺而已。世俗之人多不諒解,往往嘲諷為無病呻吟。

  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本小小日記,也可稱之為賬簿吧,它紀錄了我們過去的所作所為。人到了中年階段,在對青春揮手告別之際,也應該好好翻一翻這本日記,替自己前半段人生算算賬。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幸運,在付出辛勤後,獲得一點成就,千萬可別驕傲自滿,這是我們分所當為的事。假如我們或是未夠努力,耽於逸樂,一事無成;或在種種誘惑之下,有意無意之間,作出了傷害他人之事,諸如此類,我們便應該誠意地向自己的青春道歉:您是這樣的寶貴,給了我難得的機會,而我竟然白白地蹧蹋了,實在對不起啊!

  《中庸》說得好,「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只要我們細加反省,平生一定有很多很多做得不夠好,甚至是糟透的事情,試問怎能不引以為憾呢?因此,在翻閱那本小小日記時,縱使未至於苦杯滿溢,但懊悔還是免不了的,傷感還是免不了的。


三、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1966

  
   ザ・サベージ的唱片版         現場演唱版            區瑞強的粵語版


   1.  そよ風が僕にくれた        悠悠的清風讓這份惹人憐愛的戀情在我心中萌芽
      可愛いこの恋を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無論何時 無論何時
      離したくない いつまでも      都不想放開你 直到天荒地老
      花のような君の口もと        你那花般嬌嫩的嘴角
      やさしく微笑んで          溫柔地向着我上揚
      僕を見つめてくれた         忘不了你凝視着我的眼神
      忘れられない  いつまでも     無論何時

   2.  夏の日の虹のように        思念你那如仲夏彩虹般清澈的瞳孔
      澄んだ 君の瞳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直到永遠 直到永遠
      想いつづける いつまでも      與你於湖畔嬉戲  屬於我倆的那段時光
      湖に君と遊んだ  二人だけの想い出    
                     
君も好きだと云った        
忘不了你回答我的那句「我也喜歡你」
      忘れられないあの言葉

   3.  木枯しが僕の可愛い        
枯風從我身邊奪去了那姑娘
      あのこを連れていった
      いつまでも いつまでも       
永遠 永遠
      後姿をいつまでも         也忘不了她的背影
      冷めたい君のほほに        輕輕地吻下你那凍冷的面頰
      やさしく口づけした
      あふれる僕の涙          
無止境地為你落淚 
      つきることなく いつまでも    
無法釋懷
                                   (感謝彥同君提供的漢語意譯

  此曲由佐木勉作曲兼填詞,ザ・サベージ(野蠻人)樂隊演唱,1966年發行。香港歌手區瑞強在1980年的唱片《雲外千峰》中有其粵語版,由鄭國江填詞,名《真的知己只有你》。野蠻人樂隊於1965年成立,1968年解散,成員包括日後日本演藝界的紅人寺尾聰。

  如果第一首歌是我們依依不捨地向青春告別,第二首歌是我們誠懇地向它致歉,那麼,此曲相對歡快的樂調,正好就表示我們在完成整個告別儀式後,無論何時,無論何時,永遠永遠,都應該抱持著積極樂觀的精神,輕身上路,好好走完整段人生的旅途,畢竟傷感不應該是我們人生的基調。試聽歌曲的前奏,是否好像看到一位怡然舒泰的樵牧,正吹著口哨,伴著落日的晚霞,踏上歸途呢?

  假如我們不想當個浪生浪死的妄人,人生的總路線一定要規劃清晰,半點也糊塗不得。甚麼是你未來能夠做的,甚麼是你應該去做的,甚麼是你暫時不能觸碰的,甚麼是你永遠也不能奢望的,凡此種種,一定要了然於胸。19719月,毛澤東在結束南巡後曾有過一段講話,說:「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線正確與否是決定一切的。黨的路線正確就有了一切,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沒有政權可以有政權。路線不正確,有了也可以丟掉。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區區雖然一直認為毛是個極度壞透的人,但他很多的說話,卻是頗有意思的。

  確實如此,總路線是決定人一生成敗的關鍵所在。所謂今生無悔,其實只是說說而已,那原是絕不可能的事。不過,我們的遺憾也只應
限在小節上,總路線則是萬萬不能後悔的。當您人生道路走到終點時,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不妨回頭想想,您的人生總路線有否選對了?如果再給您一次機會,您是否仍會選擇過去的那條路?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今生大概便沒有白過了。

2021/1後記:

最近看到的一齣日本電影的介紹,拍得不夠深刻,可以一看吧。裏面提及法國某詩人的詩句,頗堪玩味。「人生如夢,我們必將度過狼狽、無能且悲哀的青春。......直到現在才明白,并非天意弄人,并非天意弄人。」